2008年7月29日 星期二

馬拉邦戰記

臺灣正式脫離中國,孤零零飄搖在東太平洋婆娑之海上......

作者:李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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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 、 東洋番來了

  一八九三年,光緒十九年,臺灣全島的水旱稻都告豐收,算是風調雨順,安和美好的歲月。

  這一年冬天溫度極低,過年前後,群山山頭上出現白帽子;尤其南湖庄東北海拔一四○七公尺的「馬拉邦山」山上更是一片皓皓白雪,老人們說,這是豐年的先兆。

  可是元宵節之後,各地各庄傳出了許多不祥怪事……。

  在伯公生日那天夜晚,南湖庄的一隻公雞在午夜之前突然啼叫起來,接著各家的公雞群起應和;全庄陷入驚心動魄的一片喔喔啼聲中……。

  二月十二日花朝日起,一連五個晚上月亮突呈慘綠;原來月亮旁邊出現了掃把星,每晚掃把星的尾部一直咬住月亮,足有一碗茶工夫以後才消失。算命先生說:這是賊星犯主,臺灣怕有五個月,或五年,甚至五十年的災難……

  苗栗街龜山墓地上,出現一群三隻腳的怪狗;這些狗專挖墓中屍體,撕裂吞食……大湖街望族陳家的媳婦,生了一個雙頭怪嬰,據說臺灣北部……

  「人是兩腳,狗才四腳;是人,多了一腳,是狗卻少了一腳;三腳狗成群,怕是人被狗欺,狗想吃人的時候到囉!」老隘勇尤春木說。

  「天年不對!怕又要改朝換代吧!」南湖隘勇段哨官柯山塘說。

  有一天,柯老總由苗栗帶來一個奇怪消息:大清朝和東洋番要開戰了。

  東洋番什麼來路?這是大家無法生出印象的事物。後來傳說逐漸增多,知道那是「外敵」,是居住臺灣東方海島的生番;赤身裸體,只用枝葉遮蔽下體,披頭散髮,矮小而粗壯,善用長刀;生性好殺,據說有生啖人心的習慣……

  過了中元節,又有新消息傳出:大清國已經和東洋番在七月初開戰;東洋番又叫做「日本」。這年八月底,聽說雙方海陸大戰,不分勝負;不,好像大清國打不贏日本,戰事還在繼續……

  夏天過去了,沒有風災雨害;秋季十分乾燥,烏鴉滿天飛,山猴格外饞;冬天意外地暖和;螃蟹不肯出穴,油簍蜂照常出來螫人……

  「大清國打敗了!」

  「到底是怎麼樣了呢?」鄉人山樵茫然不知。

  ──一八九五年,歲次乙未,光緒二十一年三月,清廷正式向日本求和,二十日雙方在馬關舉行首次會議。二十四日,清廷全權代表李鴻章在返旅邸途中,被日本浪人小山豐大郎狙擊受傷……

  四月十七日,出賣臺灣的「馬關條約」終於簽署。從此臺灣島以及它三百萬子民就淪入孤兒棄子的命運。

  五月十日,日本派海軍大將樺山資紀為臺灣總督接收臺灣。二十四日樺山搭乘「橫濱號」軍艦出海,二十七日至琉球,和近衛師團團長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會合,於二十九日抵基隆港外。清廷全權代表李經芳於六月二日在港口船上辦理交割手續(李不敢下船)。臺灣正式脫離中國,孤零零飄搖在東太平洋婆娑之海上。

  在被割讓,被拋棄已成定局,三百萬居民也由驚絕暈眩中清醒過來;在憤怒中,一再哀求清廷毀約再戰,清廷不理。臺胞只好轉求外援;外援無望,最後哀傷憤恨的臺民,終於走上反求諸己之道。

  五月二十二日是一個莊嚴的日子;臺民一致公舉唐景崧為「臺灣民主國」大總統,二十三日宣布獨立;改巡撫衙門為總統府,在十一響禮砲中,砲臺上空緩緩升起「臺灣民主國」藍地黃虎國旗。亞洲史上第一個──莊嚴的民主國成立。

  至於日軍,在五月二十九日就一邊佯攻金包里(金山),另以主力自基隆東邊的鳳寮作偵察性的登陸。日本侵占臺灣大動亂,於焉開始。全臺居民妻離子散,家破人亡的慘劇,已經由北而南,像狂颱洪水猛撲而來。

  六月三日,日軍主力攻打基隆,四日,基隆和獅球嶺相繼失陷;臺北很快就動亂起來。六月五日晚,唐景崧攜帶一子和愛妾由總統府後門逃走,乘德輪遁走廈門。六日日軍入臺北城;北上赴援的林朝棟等命官,後來都一一西渡。到此抗拒東洋番,死守鄉土的事,只有臺灣義民自己來承擔了。

  這時候,街上的部分富裕人家紛紛南下,準備由安平,打狗一帶港口,出海逃難;北部已經次第陷落,樺山已經在臺北城開府親事,於六月十七日舉「始政式」。在「臺灣民政支部」下,設立了「苗栗出張所」……

  至此,臺人才完全明白:東洋番的槍砲十二分厲害,而且都不像生番野人──日軍已經南下,攻陷大湖口,大軍直逼新竹城……

  在臺灣中部,領導抗日的是有名的「三秀才」──銅鑼灣的吳湯興、北埔的姜紹祖和頭份的徐驤。吳是「義民統領」,於六月中旬,在銅鑼媽祖廟前誓師,然後率領二千鄉勇北上。於是桃園仔、龍潭坡、新竹城的抗日血戰次第展開。

  六月二十二日,新竹城陷落,但「三秀才」的五千義軍仍然分占新竹四郊。二十五日吳軍進攻新竹城,激戰七小時,這是第一次反攻新竹城。至七月底,義軍曾三次反攻,給予日軍重大打擊。姜紹祖在第三次戰役中,血濺城東山腰一黃姓民家──現在的公園附近──時年十九。

  八月初,日軍以四個聯隊,九千餘兵力,外加「吉野」、「浪速」二巡洋艦協助下,南下出擊。八月六日,一聯隊向竹東進兵,十二日由川村、山根、能久親王率兵向頭份街進攻;當日午後頭份守將楊載雲陣亡,尖筆山和頭份在傍晚相繼失陷。

  八月十四日晨,日軍川村少將率前衛,由中港海線推向苗栗;山根少將率左支隊由頭份出發;能久親王率本隊跟進,由山線直撲苗栗……。

  苗栗街於午後失陷;農曆是六月癸巳,二十四日。在苗栗時刻,在苗栗街西南高地──「營頭崠」,日軍與本地義軍遭遇,引起一場浴血激戰,義軍義民戰死與被戮者六、七百人;「營頭崠」到苗栗西山一帶,暴屍遍野滿地血腥……。

  二、入山抗敵

  臺灣島,在清朝初葉就劃定了先住民一個居耕的範圍,謂之「番地」。在番地邊緣的防守線上,設置了「隘寮」,駐勇防守。這些定距離設置的隘寮,形成的防衛線就稱為「隘寮線」。

  全臺主要隘寮線,設置在中央山脈的西側。一列或續或斷的番界山嶺,北起桃園角板山,上坪前山、五指山、加里山、鹿場大山、大湖南湖丘陵、卓蘭丘陵、東勢丘陵、大橫屏山──一直延伸到阿里山前山,南北太武山……。

  南湖庄是大湖庄之南五公里的小盆地;大湖庄在苗栗街東南二十公里。南湖庄地狹小,但開墾面積,製樟腦燒 (植物鹼)質量等都不比大湖庄差。

  在苗栗地段,南湖是最深入的隘勇線,南湖的情勢又是最複雜的。因為小小庄落,東南西三面山區,都是人多勢大的先住民社 :庄東隔一條南湖溪對岸就是「加里合彎社」;由庄之東南兩公里外的「淋漓坪」折向正東是「馬拉邦山」,山區有「馬拉邦社」;越過馬拉邦社,有「蘇魯社」;在一水相隔處,更有「得磨波耐社」、「細道邦社」、「路奔社」、「麻必浩社」、「今毋依社」、「天狗社」等等。

  臺灣島居民的共同敵人──東洋番像一團猛烈的毒火,由北而南瘋狂燃燒,中部抵抗最烈,傷亡也最慘重,各莊村連下水溝,田間圳水都染成紅色。聽說「葫蘆墩」(豐原)曾遭燒殺三回;臺中、彰化、八卦山相繼失守。義軍統領吳湯興在八卦山上中砲屍骨俱碎而殉,夫人黃氏在彰氏投井,不死被虜,結果絕食而亡……

  關於南湖隘湖勇段的防山職責,實際上在日軍南下之際就形同撤廢;因為墾撫局早就下令,把隘勇的火槍全部撤走,防衛的任務就交給當地住民自謀解決。

  奇怪的是,這段時間裡,先住民既不「瑪拉卡即姆」(出草),也未曾騷擾庄民。更意外的是加里合彎社還派人到隘勇統制所打聽東洋番來襲的消息。

  「同年:阿達樣,也去砍東洋番好嗎?」加社的人說。「同年」是先住民友善對方的稱呼。

  「依索(你),阿達樣,也恨東洋番?」

  「嗯。依索跟貢(我)阿達樣人,在臺員都都好;東洋番來,人就太多,太多就沒東西吃……」

  這是先住民最簡明的推理,也是他們也要殺東洋番的理由。

  「同年:不瑪拉卡即姆了嗎?」

  「阿達樣和大家結同年了,阿達樣只向東洋番瑪拉卡即姆!」

  這時隘勇人員大半都四散走失了。哨官柯山塘領著軍師許秀官、尤春木等十幾個不怕死的隘勇,在八月初就投奔苗栗地區的義軍。在營頭崠之役僥倖不死的,因為南下之路在敵方控制中,他們和其他潰散的殘兵敗將,在日軍掃蕩夾擊下,不知不覺都逃往同一方向──大湖山區。

  這些游勇散兵逃到大湖地區的近千人。起初由當地大墾戶(富有的墾地負責人)黃南球所收容。但是人數太多,而且敵軍似乎又有入山追擊的痕跡,所以很快地走散了大半。到了農曆十月下旬,大湖街頭出現了「黃頭兵」。黃某不敢攖其鋒,匆匆躲避獅潭山。這時剩下的兩百多位義軍,既不甘心就此銷聲匿跡,又不知如何作戰,陷入進退維谷之中。

  「我們退入山地繼續抗敵!」許秀官提出建議。

  柯山塘自然成了大家的首領。大家接受了許秀官的建議,退入南湖庄。南湖庄的居民和大湖一樣,沒有能力,也不肯供給他們糧食;大家了解日軍隨時就要開到──日軍早就到處貼出告示:「不許良民資匪」。為了不沾「資匪」罪名,居民大都閉戶不出。

  柯山塘這批人目前仗恃的是熟悉地形地勢,又擁有一些槍械彈藥;他們都激昂慷慨,悍不畏死,但他們不知不覺間,已經被日方甚至一些居民當作「土匪」。

  奇妙的情勢是:加里合彎社的年輕酋長「接卡‧久因」、馬拉邦社的「莫‧拉邦」,蘇魯社的「吐魯‧哈魯」都紛紛找上門來,要求柯山塘「結同年」,合力打殺東洋番。

  柯山塘是先住民聞風喪膽的人物,也是充滿傳奇色彩的人物。他曾經在漆黑夜裡被一群先住民包圍,結果他帶回來三隻左耳朵,自己卻毛髮未傷。

  在私下,隘勇們、庄民都稱他「剁三刀」。至於這個綽號的來由,卻沒有誰清楚。

  「剁三刀」是五短粗壯的中年漢子。四方臉、尖鼻子、小嘴巴;直豎衝天的硬髮,配上滿臉 曲的鬚髯。圓圓巨眼上邊,居然不見一根眉毛,卻在印堂斜側雕兩道暗紅的刀痕……。

  據說他是直接從「唐山」來的,而且還是劉銘傳的逃兵。又傳說是北部的獨行盜,妻子被先住民所殺,這才投身當隘勇哨官的。不過據說他有一個十幾歲卻長得高頭大馬的兒子。

  又有一種荒唐傳說:他實際上是個先住民,或者有先住民的血統。他能聽懂泰雅族語,他又有一身高明的拳術。這是隘勇們都知道的。

  在這群人當中,還有一個奇特的人物:邱梅。他是唐景崧的「撫轅親兵」。

  當唐大總統逃離臺北城後,搶劫庫銀的游勇和各路散兵相遇,於是互相搶奪殘殺,進而搶掠民財,結果死傷人數比戰場上抗日陣亡之義士還多。

  邱梅在半年前才把妻兒接來,安頓在一個租來的巷屋裡。不幸妻子被殺,幼兒不知去向……。

  日軍入城後,他和一批撫轅親兵一起南下逃命;起初被總兵傅德生所收編,在新竹失陷後,他又加入楊載雲的新楚軍;尖筆山之戰結束,他又逃到苗栗;很意外地竟流落到南湖來了。

  ──現在南湖街庄既不能安頓,柯山塘在眾人贊同下,決定撤入「淋漓坪」部署抵抗。至於加里合彎社的男女老少,卻先一步全部撤離社落,爬上馬拉邦山,投奔馬拉邦社去了。

  也就在這時,日軍在一個小時之內,占領了南湖庄。除了焚毀大半民房和殺死二、三十名住民外,並未擊殺一個「土匪」。

  柯山塘的人馬,正式和先住民聯合結盟了。他們決定誘敵深入,然後在馬拉邦山上決戰。

  他們經過「聯合作戰會議」,決定作戰計畫與兵力部署。首先他們共推得磨波耐社酋長「北都‧巴博」為總指揮。得社,是本社區──包括臺中以北──各社群中,戰力最強、戰士最悍的社群。

  北都是野心勃勃、精力超人的年輕酋長。他是上一任的獵鹿冠軍,他的「喀布剔密」──長柄戰刀──刀鞘上掛著十二蕞茸茸頭髮,這是獵獲十二顆敵首的光榮標幟。

  這是臺灣三百年歷史中,最奇異的史實,不可解的謎團;臺灣土著,竟然和歷來誓不兩立的後住民結盟,出戰共同敵人──入侵者。

  三、勇鬥黃頭兵

  馬拉邦山,是中央山脈大雪山的支脈,南北走向,坐東面西,橫跨在大湖關刀山和卓蘭大克山之間,北側是小邦山,南側是武榮山;前段又稱大邦山。山頂稱為「大崠」,標高一千四百零七公尺。

  大崠的東側是千丈絕壁。絕壁東側一條陡立險坡就是「爽文坡」。據說當年林爽文兵敗,曾經逃到這裡的。在絕壁底下,是大安溪上游;由聳立半壁的蘇魯山,到東端千兩山,司馬限山,細道邦山,盡尾山之間,全是先住民泰雅族社群的地區。

  對於整個戰場,以及敵我情勢審察後,北都作了如下的安排:

  接卡‧久因率領族人把守北側小邦山,不讓敵人由側面發動攻擊。

  柯山塘所部二百多人,守在大邦山與馬拉邦主山之間的平闊腰眼上──這裡稱為「下湖」,在這裡以槍械射擊給予入侵者第一場痛擊。

  吐魯‧哈魯率領三百名族人扼守大崠的山麓,即馬拉邦山的胸膛部分的平坦草野上──這裡稱為「上湖」。在這裡準備以肉搏克敵。

  北都的主力軍四百人,死守在馬拉邦主山和山頂大崠間的稜線附近的草叢中──稜線東側是千丈絕壁──給予漏網前進的來敵殲滅性的打擊。

  至於馬拉邦社的同年,由於是戰場主人,該由酋長莫‧拉邦統率,負責供應飲食和補充攻防器材。

  「邱兄:你看妥當嗎?」柯知道邱梅也是大行家。

  「在下湖打第一陣排槍,我贊成。」邱梅想想才說:「上湖的硬拚不好──我們是以弱敵強,以寡擊眾啊。」

  「你的意思?」

  「我想:分段截擊,分散敵兵,然後利用地勢,來一個個別狙殺。」

  「呵呵!」柯山塘笑了起來。

  「然後,採取迂迴作戰,遊擊滅敵……」

  「男人!男人要正面打!」北都和莫‧拉邦卻都不贊成。

  「他們不懂,我們自己來。」邱向柯說。

  「不行,至少我要和他們同進退,怕他們疑心。」

  「那,我個人可要照自己的方式幹!」邱梅說。

  戰機,逐漸成熟。農曆十二月二十五日,日方正規軍進駐「淋漓坪」。這一夜,氣溫卻驟然下降數度。次日拂曉,黃頭兵約一排人搜索登上大邦山。

  因為溫度陡降,大邦山的霧濃重得化不開。不明地勢的入侵者,第一波三十多人,很快就被邱梅所率一批狙擊手「做掉」了。

  邱梅的武器,是一條兩臺尺長短的粗麻繩,兩端繫牢在五寸長木柄上。他像幽靈般出現在敵人背後,以麻繩往獵物頸上一套,然後自己轉過身子,雙手猛地一收,獵物懸空給「背」在他高大的背板上;只要半分鐘,黃頭兵就變成「烏頭蟲」啦。邱梅把擄獲的新式步槍交給大家,並說明用法,然後要求大家採用遊擊狙擊敵人的方式戰鬥。

  可是一陣山砲的震天巨響傳來,山地的強悍武士竟嚇壞了;一些未聽過砲聲的平地義軍也躲了起來。

  北都和莫‧拉邦連袂巡視各處陣地,並攜鹿肉、糯米酒犒勞一番;另外是分發老薑塊給大家;要求砲聲響音起,或隔陣對敵時刻,個個口咬薑塊,這樣能夠壯膽,又可阻止驚慌呼叫……。

  這個晚上,莫‧拉邦提出「摸營」的建議──這是先住民的看家本領,主意一出,北都十分贊成;邱梅反對他們以指揮官身分去輕率冒險。柯山塘不敢異議。

  於是柯和北都、莫‧拉邦三人,率八、九個先住民下山行動。大約午夜過後不久,北都一人最先返防;北都左腿肚鮮血直流,顯然受了不輕槍傷。大家正在驚慌中,柯和莫也都安全回來了;另外還有六個先住民一共帶回四顆敵首……

  第二天敵軍學乖了,直到雲霧消散才在山砲掩護下,以約二百名步兵,向「下湖」地區猛撲──他們的幾門山砲,居然在一夜之間,推上半山腰來了!

  「下湖」是一塊馬蹄形朝向山下的平地;前低後高,像一把太師椅子。這裡是柯山塘的槍兵鎮守之地,這裡是迎敵面最大的地形,可以發揮猛烈火力之效,但也立即承受全面的攻擊。

  雙方一經接觸,黃頭兵第一波全倒下了。那是縱隊突入的形式,敵方損失雖重,但是義軍的陣地反而成為展開的巨靶,任由敵人肆虐。

  「啊呀!」許秀官被擊中頭顱,這位柯多年倚為軍師的怪傑,就這樣殞命了。

  義軍傷亡極重,而且無法互相救援,有些人驚惶失措中,紛紛轉身往後山轉進。

  「不許退!不許逃!」柯山塘怒火攻心,不覺站了起來。

  「剁三刀!蹲下來!」尤春木及時提出警告。

  邱梅更快,身子一閃就躍到柯身旁,硬把他的身子按壓下來。

  「設法撤離戰場!老總:守不住了。」

  「不!我要戰死在這裡!」

  「不好。打機遇戰,迂迴取敵才對!」邱梅冷靜得很。

  「邱兄!」柯巨眼圓睜:「你幫我招呼大家設法脫出戰場!」柯轉向多年夥伴尤春木說:「我那唯一血脈柯乞食被我強留在劉阿漢家──你知道的,如果你不死,請多多照顧……」

  「老總……」

  「我早就作決定了──」柯不再答話,舉起左手扣動扳機,一個衝上來的黃頭兵應聲倒了下去。

  大批敵軍已經迫近,到處瀰漫著藍色硝煙。

  尤春木本能地,不覺轉身往後爬攀而逃。邱梅還伸手去拉柯山塘。柯厲聲說:讓我死得其所吧!

  「留得青山在……」

  「沒有青山了!」柯鎮靜說:「這就是我剁三刀絕命的地方。」

  ──砰!砰!砰!

  邱還想動手拉人,他卻以凌厲目光迫止邱。他拋下手上那搶過來的新式步槍,騰身從埋伏的石堆跳出來:身子一彎,再挺身時,左右手手指間已經各夾著三隻薄薄的飛刀……

  「原來老總是善用……」邱身子打旋,一個配合地堂腿的身法,人就離開老總三丈開外。

  槍聲倏然息止了。清一色的黃頭兵紛紛現身:十幾個人把剁三刀三面圍了起來。

  「投降!投降稀咯!」

  一群黃頭兵持槍步步逼近……

  「哈哈!」剁三刀一聲長笑未歇,身子突然彈離地面,就在懸空瞬間,拱腰彎背,雙手猛划弧形,然後向前陡地揮出──六縷銀白閃動,接著六個敵人旋身倒下……

  其他敵兵還未反應,剁三刀,身子又打彎,然後挺直,左右手上又各夾三把飛刀……

  ──砰!砰!槍聲響起,剁三刀的六把飛刀也同時出手。

  「呃!」剁三刀肚腹間中了兩槍。

  這一次又有四個敵人中刀;倒下或蹲下,然後翻身躺下。

  ──砰!砰!又中兩槍。但是好一個剁三刀還是摸出兩把飛刀……

  一個矮壯黃頭兵,像一隻黃色惡犬,一挺刺刀向剁三刀猛刺;不偏不倚,刺刀刺入心窩;剁三刀毫不含糊,圓睜巨眼,以最後一口氣擲出飛刀……

  「呃──」灰黃惡犬只厲叫「半聲」,喉管割斷,鮮血直噴,身子撲跌在剁三刀身上。

  剁三刀倒地的身軀,倏地一轉,居然擺開敵人屍體滾開一尺左右;好像死也羞於和敵人接觸似的。

  這時,其他黃頭兵被震懾住了,呆呆地愣在當場。

  「剁三刀,難怪他叫三刀……」邱梅喃喃而語。

  ……

  四、血染「天門」

  農曆年二十九,是一個無風而酷寒的日子。最後的時刻到了。

  前此,馬拉邦的胸膛──「上湖」之役已經結束。蘇魯社的吐魯‧哈魯酋長中傷被俘;麾下三百名戰士傷亡過半,能逃的,從「爽文坡」往千丈下的大安溪溪谷逃命去了。

  率軍防守小邦山的接卡‧久因陣亡,小邦山已被占領,而且迅速往馬拉邦主山接近。

  這時,整座馬拉邦山到「上湖」為止,全落入日軍手中;各社以及柯山塘留下來的兄弟們,現在都集中在「大崠」山麓;這裡和「上湖」之間,是一片「箭竹」、「蘆蕨」(羊齒類植物)的密林,這時正好把敵對雙方間隔分開。

  「同年:要要要!要……」莫‧拉邦睜著血紅雙眼,拚命吁氣。

  「殺!殺下山去!」北都拐著左腿,直擂胸膛。

  「我看,我──大家,同年:大家想想。」邱梅說。

  「貢要出戰,貢不怕死!」

  「不要戰死。」邱找最簡單的話把道理說明白:「留下命,不要死!下次打!」

  「不好。同年!馬拉邦完了,莫‧拉邦是大酋長,要戰死!」

  邱梅安撫他們,要求他們讓他研究一下地形,然後大家再拚命不遲。

  從這裡到大崠山頂,是密集的小灌木林地區。地勢越往上越陡峭;左側固然緊鄰千丈絕壁,右側也如刀削,而且長滿長刺的黃藤尾梢,和灌木糾纏如巢,野獸都鑽不進去。

  這樣一來,那兩臺尺左右的山脊稜線是上山唯一通道了。更奇怪的是,接近頂巔三十多丈最陡峭處,那狹窄稜線斷了──前面迎臥一座十丈寬二丈高的紫灰色巨巖。

  「這怎麼上去?」邱梅一愣。

  「那,那……」一位先住民指引他往前看看。

  原來巨巖中央靠右近丈的地方,竟然有一道猶如刀劈的凹口──走入凹口,原來巨巖有七、八尺厚,凹口外一個旋身空隙前面是千丈絕壁,但往右一拐,卻是通往頂巔的小徑。

  「聽說,這裡叫做『天門』,也有人說是『石門』。」老隘勇尤春木說。

  「天門」是鬼斧神工天然奇蹟。邱梅感嘆之餘,一個絕妙計策已經浮上心頭……

  他把自己的主意告訴兩位酋長,然後立刻要求各項行動。

  一、除五十名精壯戰士外,其他人員透夜由爽文坡撤退。

  二、撤退人員人手一個火把──讓敵方疑懼不安,這樣明早必來查探,這樣便正好中計。

  三、將破損器物用品等散置當地,誤引敵人作我方全部逃脫或撤退的判斷。

  四、五十名精銳戰士埋伏天門之外,派六人為一組輪班躲在凹口左右……

  「哈哈!貢知了,知了!哈哈!」莫‧拉邦捧腹大笑。

  「我猜,黃頭兵天一亮就會來──就會來搶攻,讓我們措手不及。嘻!」邱判斷敵情說。

  這是一千三百多公尺的山峰上,幾乎要凍死人。幸而馬拉邦社的人給準備了禦寒妙品:少量糯米酒和熱薑湯。

  於是這群被目為土匪加上「生番」的抗日義士,便以懼怖摻雜興奮的心情,藉著烈酒強辣抗拒酷寒,悲壯而無奈地等待敵人的進襲。

  這是一場足可流傳永遠的殺敵奇招:「六人小組」責任重大非凡,邱梅決定親自出馬執行。

  「很快!真的很快!鎮靜地等,不要發抖──快了!」邱梅說。

  果然,在最冷最漆黑的一瞬之後,大崠背後,撒下一絲銀網似地倏然灑出淡淡的灰白亮光。就在這時,那狹窄稜線上,冒出一前一後兩個影子。

  「來了。」

  「怎麼辦?」

  「別怕。就這樣……」邱做示範動作,把一條巨繩放在天門凹口內側,左右各兩人捏緊繩頭;當敵人越過繩索時,猛地提起繩索絆住敵人小腿,然後往前一送……

  「好,好,好……」一組中,四個先住民,奇怪的是,在這生死同命時刻,他們竟然都聽懂了他的話。

  情況,如邱梅的算計。矮小但十分精悍的第一個獵物,經易地被絆住,然後跌倒下去;就在這跌落的同時,一把「喀布剔密」朝脖子一揮;獵物未發一點聲息就滾落千丈絕壁之下了……

  接著,第二個獵物到達,第二個也是一提一拉一揮就解決了……。

  停了一陣子,有敵人撲上來,這次是三個;第一個解決了,第二個解決了。

  「喲唏!」第三個回頭招呼一聲,突然腿一軟……

  大崠後面已經朝中天射出灼灼曙光。這由背後軸射的強光,更是最好掩護;敵人始終未遇抵抗,於是更大膽前進了……

  「逗嘎?」站在稜線的黃頭兵查問情況。

  「喲唏!」邱梅靈機一動,學他們哼了兩聲。

  「嘿!」這回黃頭兵衝得太急,竟一腳落空,「自動」跌入絕壁了。

  「逗嘎?」又來了。

  「喲唏!」這邊幾個人同時回答。

  就這樣,黃頭兵一個個被絆住,砍掉,推落絕谷。大概做掉近四十個黃頭兵吧?

  「哇呀!」埋伏著的先住民那邊,突然傳出驚叫聲。

  「呀呀!酷拉因!酷拉因!」

  尤春木是老隘勇,他聽懂了,原來先住民看到裝束一律的黃頭兵,一個砍翻又補上一個;他們以為是「酷拉因」(魔鬼)──殺不死的酷拉因!

  「唉!天意嗎?」面對鬥志全失,向爽文坡狂奔逃命的先住民,邱梅不覺仰天長嘆。

  邱梅和尤春木等,也匆匆由爽文坡那邊逃出;經蘇魯山,下陡坡進入大安溪上游的窪地,這裡已經是大崠的千丈底下了。

  據說,莫‧拉邦沒有逃走。他潛回原來的社落,那是他們族群祭典的地方。這位和北都‧巴博齊名的大酋長,先是中槍,然後和黃頭兵肉搏時腰部被劈一刀,腸肚迤地而氣絕的。

  吐魯‧哈魯,在傷癒後,被日軍處死。至於北都‧巴博,卻因腿部槍傷,傷發而亡。一世英雄如此隕命,一定死不瞑目吧?

  慘烈悲壯的馬拉邦之戰結束。加里合彎、馬拉邦、蘇魯等三社房舍器物,事後被日軍燒得盡淨;居民,尤其年輕壯士死傷過半。

  然而,這是他們的大地;他們的血,他們的軀體,和這塊大地合而為一了;大地不沉淪,他們是不能被消滅的。隔一年,一八九七年,明治三十年,他們又壯大了,九月間,加里合彎社的人把大湖主事「補福山登」氏殺了。臺灣總督乃木希典遂親自來到南湖籌謀對策。這又是另一段血淚史跡。

  附言

  為了寫作本文,筆者又再次爬登馬拉邦山,並雇請嚮導同行。這是登山界訂為「中程山」的登山好去處。這天登山的人,居然在六百人以上。

  這次查訪居民時,在七十四歲的老村長處,得到一段祕辛資料,值得補記一筆:柯山塘之子柯乞食;在一九一四年「羅福星事件」中,是南湖地區的負責人,被命為「千長」,本地區,在柯領導下,參加者有十八人,號稱「十八羅漢」。事後柯判無期徒刑,其他各判三至十年不等。可是在「羅福星革命案全檔」中並無他們資料,有關當局並未曾給予表揚。這件事,他們的後代迄今還是憤憤不平。村長邱羅松老先生正是「十八羅漢」後裔之一。當地一位黃老師也一再要筆者為他們「伸張」一番。茲借此一角臚列義士們,以及現有子孫的姓名於后:

  柯乞食:無後代。周阿登:孫、周德順。賴立傳:孫、賴錦發。黃光雲:不明。劉尚文:子、劉阿振。詹阿定:孫、詹顯鑑。徐火秀:孫、徐進祿。劉阿登:孫、劉德麟。邱阿增:子、邱羅松。吳阿城:孫、吳慶明。吳新權:孫、吳慶祿。徐生連:孫、徐順良。劉阿古:曾孫、劉傳興。黃阿石:孫、黃登興。彭良天夫婦:無後代。湯阿讚:不明。徐阿雄:孫、林添其。廖阿水:孫、廖貴。

  又:本文情節,曾參照拙著《寒夜三部曲》一書(遠景出版社出版),特此註明。

附註:

一、刊登於《台灣時報‧副刊》(一九八二年一月二十三—二十四日)。

二、收進《慈悲劍》(自立晚報社,一九九三年六月)。

心酸記

他又說了很多話,好像包括愛情、家庭、事業抱負等等。我吱唔著,我只能這樣;我盡力掩飾自己.....

作者:李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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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工廠的宿舍就在前面,四層樓,中央系統冷暖氣設備,富麗堂皇而寬敞舒適。夜深了,門禁要費一番口舌;我不想進去。我什麼都不想,我要靜一靜。

  淡淡的稻香隨風飄來。我的左右全是低垂的稻穗;雖然看不見,但是我知道,那是燦爛的金黃色。嗯,夢幻的金黃;在故鄉,每家的禾埕上,都堆積一個金黃的小山丘吧?

  我要回去,明天就回去……唔,不,不回去。現在,故鄉對我還有什麼意義?屋後不遠處有綠竹夾岸的小河,伯公崗的小松林,罩滿野花的長隄……這些在我已經是供愁洩恨的傷心處!

  我該離開這裏,走到離故鄉、離這個城市更遠更遠的地方,住下來,不再回首、不再記憶,像一片飄於西風的黃葉。然而,我能嗎?

  我能夠的。真的,我能──我為什麼不能呢?我是個理智而冷靜的女孩,這是朋友們未曾發覺的我的另一面;就是相處四年的阿……也一樣。他和大家一樣只會恭維我溫靜而美麗。哼!我是這樣嗎?也許我長得不難看,但今後我是一塊冰冷的石頭。

  喔,也許不,也許我會憑我的青春美貌,換取一些滿足與幸福──幸福?不再提這個字眼!應該說是憑它,向世上的男人報復;我要專找像阿……那樣充滿幹勁,野心勃勃的男人挑戰…。一切都過去了。剛才離開「小美」的時候,一切就已經結束了。阿……愣愣地注視著我離開嗎?他不會知道我默然徐步下樓的意思;他那種人不懂。不,也許他早不把我放在心裡了。是的,他就是這樣。那麼,小琪,妳是一個大傻瓜哩!哈哈!

  今天下午五點半鐘,換班鈴一響,我便換下工作服,給早來接班的阿梅一個微笑,轉身就離開。阿梅投過來驚訝的一眼,我揚揚手大聲說「溜啦」;可是機器的聲音這麼大,她聽不到的。奇怪,今天這個大怪物的卡達卡達聲蠻悅耳哩!

  我想我的臉蛋兒,一定嫵媚而動人,因為我心中充滿了甜蜜和喜悅!理由很簡單:阿松來電話,告訴我有驚人的好消息。

  阿松是我的「城堡」;自從和他認真相愛起,我就覺得他是我生命的「城堡」;我被父母親友認定為軟弱的女孩,我需要最堅固可靠的城堡來保護。而他是一位很沉著的人;由電話裡傳來那激動興奮的聲音,我能想像出那是怎樣難得的消息了。他苦幹進取而有野心,比誰都懂得把握機會;他由一個完全外行的高農畢業生,進廠五個月就升為印染部的領班,實在是出人意料。我知道他最深了,能使他這樣興奮的,一定和升級有關。

  阿松英挺壯實的模樣兒浮現腦際,我心頭有一股甜蜜蜜的感覺。這不能笑我,選擇了阿松,是我一生最大的賭注,也可能是唯一的;看來我是贏定了。幸福的歸宿,粉紅色的日子就在眼前,我能不心花朵朵開嗎?六點整在「小美」見面。還有十五分鐘,我了解他急於見面的心情;就「豪華」一次吧,我招來一部計程車,向市區急駛而去。

  我們是一年半以前──舊曆年初三,一起離開山城故鄉,來到這大城市「闖天下」的。

  那時候,和近年來的任何日子一樣,鄉下的男女青年像狂奔的野牛群一樣,離開故鄉湧向城市,湧進各大工廠。

  我說我們像「狂奔的野牛群」,是因為看了一部美國西部片:看到那廣闊無邊的原野上,黃塵滾滾中奔馳的野牛群──心有所感而發的,不是嗎?故鄉綠野田園,不斷被灰色的鋼筋水泥建築所吞噬;耕地減少,人力剩餘,這裡越來越不需要我們。為了生活,我們必須狂奔他方,奔往大城市近郊林立的工廠;那裡可以大量容納我們,讓我們能夠生活下去。更何況,大城市是一個充滿機會的地方,可以在那裡追求理想,施展抱負。至於像我這種女孩子,只是盼望領略一下外面五彩繽紛的奇妙世界罷了。

  阿松從部隊退伍下來已經一年。這一年中,他一直愁眉不展。他有四兄弟,他是老么;二哥在本地小鎮上販賣水果,三哥在鐵工廠工作;家裡一甲多水田由父母和大哥耕種。現在翻田插秧收割,全由機器操作;水稻不再除草,因為有除草劑一撒就不長雜草。就這樣,阿松成了十足的閒人。

  有人勸他學做生意,他說他不是那種料子;有人勸他培植山蘭,然後做蘭花買賣。聽說那是一種投機事業,很能賺錢。

  「那是老奸巨猾的人才搞的!」他很生氣。

  「好好培植,規規矩矩做買賣,有什麼不好。」我說。

  「等三十年後再說吧!我還沒老哩!」

  我心疼地凝看他。唉!小鄉下,實在不適合他;在這裡他能做什麼呢!看他多苦惱!

  「阿松,別煩惱,慢慢來。」我安慰他。

  「小琪,我──對不起妳。」他突然這樣說。

  「怎麼這樣說?」

  「我……我沒有出息!」

  「你?……怎麼這樣說!」

  「看!我這樣沒出息,我配不上妳。」

  我伸手摀住他的嘴。我不許他這樣說。他卻把我的小手放在他的巨掌裡,還直嚷著配不上。他是我的「城堡」,但有時候他是一頭牛。

  我高中畢業,照一般人的「習慣」,所謂「往上爬」的心理,總要想辦法找一個戴方帽子的對象,這才夠光彩。也就因為這樣,阿松總是被一份自卑感糾纏著。

  他說:小琪,我一面對妳就覺得無地自容。想到妳的情人居然這樣沒出息就難過。我冷冷地說:還有嗎?他說:我不能這樣拖累妳!我說:怎麼樣?他無聲沒息好久才說:妳可以不理我,我絕不怪妳,妳該有更好的男孩……

  「阿松,別說了!」我大叫。

  這個蠻牛不再吭氣。突然,我的手臂沾上幾滴潤濕的淚水。傻阿松竟然哭了!

  「阿松,實在不該說誰不配誰的話了!」

  「……」他猛搖頭。

  「例如說,你也可以出去闖闖啊!像你三哥就不錯!」

  他說:進工廠他也想過,從頭來覺得太慢了。我說不慢;我拿許多例子鼓勵他。他心動了。

  我知道他必須換換環境,那怕是冒大險也好。我說,我在農會裡的臨時差事可以辭掉,反正那數鈔票的工作,我也索然無味,我願意陪他出去闖。

  「小琪!」他激動地把我抱了起來。

  「你──放開我。」

  「小琪,妳太好了──我就是不能離開──妳……」他像一個撒嬌撒賴的大孩子。

  「就這樣,我月底辭職跟你走!」說到跟他走,臉頰驀然火辣辣地。

  「行嗎?阿伯,伯母,肯嗎?我們又還……」

  「你可以求婚呀!訂了婚再走。」我好放肆,我從來沒有這樣大膽過。

  他的眼睛睜得又圓又亮,過後,黯然低頭。他說現在不能訂婚,一定要有點成就才行;他絕不能太委曲我。好吧!我說。男人是不可思議的動物,口口聲聲說不能委曲人家,不能怎麼樣;他想到的只是可笑的皮面罷了,為什麼不能全心全力關注相愛這個事實呢?

  總之,我一切都依他,我們離開故鄉,順利地進入這個大工廠工作。一個月後,他跳槽到另一家性質相似的工廠,我們愉快地生活著;工作,約會……。

  ──而等一會兒,阿松就要給我一個驚喜的消息!

  我準時到達「小美」門口,阿松卻已經眼巴巴地站在樓梯口等著。

  「上去吧!」我說著並領他上樓。

  這裡的情調很好,阿松特別喜歡這裡的咖啡;雖然貴一點,我們寧願盡量節省別的開支,每次都到這裡會面。

  「小琪,今晚妳好美。」他沒頭沒腦地。

  「怎麼,只是今晚嗎?」我逗著他。

  「我是說,」他揉揉鼻子:「我今晚特別高興,所以……」

  「你這種人最自私了!」

  「小琪,我說不過妳的小嘴。」他窘然。

  「快說吧,什麼天大的消息?」我裝成一付漠然的樣子。

  「先別問!」他說。他有時候是很霸道的。他不管我肚子是否裝得下,替我叫來兩份我最愛吃的芒果冰淇淋,外加天使蛋糕、桃酥餅……他自己還是一杯濃咖啡。

  「你?這樣多花錢!」

  「吃吧!我們今晚要慶祝一番!」

  「好啦!告訴我,是不是榮升總經理?」

  「嗯!差不多!」他笑得很開心。

  「別吊人胃口,快說嘛!」

  「聽著,」他霍地站了起來,煞有介事地提提香港衫領子,然後彎腰,湊在我耳邊,壓低嗓子說:「本人從下月一日起,是南環紡織公司中和廠印染部副主任!」他說完給我淺淺一個鞠躬,像一個紳士。

  「這,怎麼可能!」我內心在狂跳猛撞。

  「事實上,確是這樣!」

  「你……不是哄我吧?」

  老實說,我很難相信。試想想看:憑一個高農畢業的新進工人,一個外行人,怎麼可能平地春雷,一下子躍升這麼高呢?然而,我的「城堡」就在眼前,他那種神情絕不會是逗著我玩的。我陷入夢幻中。

  「妳不相信?」

  我,痴痴地望著他。

  「我目前不是印染部的一個領班嗎?」

  「是呀!你只是一個領班!」

  「領班──這就有表現的機會!」他的雙眼閃爍著光彩。

  他提醒了我:剛進工廠時,他就買下了幾本書;那是有關品質管制和工作效率之理論與實際的書籍。他說他已經把它讀得純熟,已能領悟其中的奧妙。當上領班一個多月,他就悄悄向部主任遞上一份建議書:染印輸送線人員位置的改進芻議。當時部主任大吃一驚。這個建議書很快地經過研究發展部呈到總經理手中,然後付諸實施。一個月後,證明這項改進使輸送率提高百分之九點二。

  「總經理單獨召見我,說我是天才!」

  「就這樣你升上了!」

  「嗯,就這樣。總經理還說……」

  他滔滔不絕地說下去。那樣子,何止是得意忘形,簡直是狂妄而瘋癲啦。不過,這也不能怪他,多時抑鬱,一朝得志,誰不欣喜若狂呢?

  「阿松,先靜靜,吃點東西──別沖昏了頭。」我柔和地說。

  「小琪,妳高興嗎?」他握緊我的手。

  「你說呢!阿松,總算……」我說不下去。

  「小琪妳怎麼哭啦!」

  「我沒有!」我笑。是的,我應該笑,我太高興啦!

  他拿出小手帕在我眼眶邊和臉頰上沾了沾。他柔情地凝視著我,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。但我知道他的視線一直沒挪開,他唇邊還漾著滿足的笑浪;我想我也一樣吧。

  「小琪:我深愛著妳,妳知道嗎?」他說。

  「阿松……?」我不知道他的思緒怎麼跑到這方面來。

  「小琪:我愛妳,沒有人能奪走我的心!」

  「阿松!」我還不知道他怎麼啦?

  「小琪……讓我告訴妳一件事──一個很好玩的事。」

  「……?」

  「我們經理部有個大眼睛的會計小姐。」

  「哦?」我心頭掠過一絲異樣的滋味。

  「她長得不難看,她好像很喜歡我──很好玩。」

  「不錯嘛!怎麼說好玩?」

  「她總是找機會想接近我,約我看電影。當然我從沒理她。」他笑笑,樣子有點忸怩;我很少看到他這種神情。他繼續說:「我告訴妳這件事,是向妳表白……」

  「表明你有吸引力!」

  「不,不是這樣,我是說:我深深愛著你,永不變心的。」

  「謝謝你……」我張嘴,緩緩吐氣。

  「不論怎樣,不論多大誘惑,我不會變的。妳知道嗎?」

  我沒回答。我閉上眼。我要好好養一會兒神。

  阿松他,居然向我說這種話!我的心,像被一根尖銳的針慢慢深戮下去。我呻吟著。

  阿松,我們是一對相愛四年的情侶,我們已經誓結鴦盟,你又何必跟我說這些?你向我炫燿別的女孩對你青睞,我只覺得好笑;可是你因而向我表白愛心不變,這,使我心酸。阿松:你為什麼要說出來呢?是向我保證,還是提醒你自己?阿松:我們深深相愛,這就夠了;你為什麼要表白,你為什麼?

  我的心,鮮血淋漓;我清楚看到:它,一滴滴往下滴落。好酸,好痛,好迷惘,好空虛。我心已碎。

  「小琪!妳?怎麼啦?」

  「沒有。有點睏。我想回去了。」

  大概很出他的意料。他又說了很多話,好像包括愛情、家庭、事業抱負等等。我吱唔著,我只能這樣;我盡力掩飾自己,我心頭受到的創傷,絕不讓他看出絲毫,甚至於我願「表現」出對他的保證很「感動」的樣子。

  我不知道我是否露出了破綻。我極力忍耐;我使今天的約會,看來是在自然的情形下結束的。

  這是我的初戀,唯一的戀情,唯一的情人;如果不是他顧忌太多,我們早就訂婚,說不定甚至結婚了。不要笑我,其實,心底裡我已經默許了,對他,我不再保留什麼……。

  多可笑的表白,多可笑的效忠宣誓!我寧願只覺得可笑,寧願只認為他幼稚;他不懂怎樣表達愛情。然而真是這樣嗎?可憐的小琪啊,妳在自欺罷!更何況,愛情不用表達,對方自自然然會感覺到的。

  也許我不該感到這是委曲或絕望;男人大概都是這樣,或者人都是這樣。

  也許我自己有心病:以往跟他相愛,心坎深處就自以為是一種委曲,一種「吃虧」。否則今晚的反應怎會這麼強烈?「愛他是一種犧牲,所以他更不該對不起我」。是這樣嗎?如果是這樣,我也是一個大俗物,二流靈性的女孩了。

  果真如此,我們彼此該「扯平」啦?我想是的,我祈望自己確是如此。

  我默默走出來。阿松再見。我說。阿松:我的情人。我的大蠻牛,我的「城堡」──新上任的印染部副主任,再見啦。今天的約會,很有意思,很愉快,真的……。

附註:

一、刊登於《大同雜誌》五十七卷二期〈一九七五年一月十六日〉

二、收進《心酸記》〈東大圖書公司,一九八○年十月〉

皇民梅本一夫

好像是一場儀式,一種單獨演出的莊嚴儀式。

作者:李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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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九四一年四月二日

  昨夜,梅本一夫輾轉床第,直到雄雞啼叫時分才矇朧入睡。實際上只是一陣意識恍惚之後,天還未全亮,他就起床。

  不為這個大日子興奮得睡不著,而是對於今天的行程事況,怕不能完善美好,他心裡充滿了疑慮與不安。

  問題發生在田中桑竟然要求參加!田中是剛由「內地」來臺,直接到會社來應聘上班的。這個人態度和善而又不分彼此,兩個人處得很好;人家竟然不見外,要參加這種純本地人的行事,一夫就只好強作笑顏答應下來。

  這是一棟半新不舊的木造日式「宿舍」。佔地八十坪,建地二十坪。目前只一夫一個獨宿在這裡;將來菊子桑嫁過來後,兩個人居住,就不嫌太空曠。

  盥洗完畢,天已大亮,庭院中那株樟腦樹上,知了開始試聲鳴唱。一夫喜歡日本式的料理,日本式的起居習慣;他以保溫瓶的熱水調製「味噌汁」,然後用「味噌汁」沖昨夜的冷飯當作早餐。

  「味道好清純,真妙,尤其在這必須節約的非常時期。」他心裡想。

  用過早餐,這就想換下「和服」的,但對著鏡子顧盼一番卻又捨不得換掉。這時昨天約好的老同學現在的同事劉桑,未經敲門就衝進玄關來了。

  「準備好了沒有?阿祥哥?」劉桑把「國民服」胸扣解開,旁若無人。

  「劉桑!」一夫警覺到自己聲音太高,近於是呵責的:「安嗒,國語用得!」

  「哦!忘啦忘啦,這裡是『國語家庭』哩!」劉桑還是滿嘴本地話。

  「汝,有時,俺會懷疑如何也是申請『改姓名』的?一夫以流暢的「國語」肅然說。」

  「所以,俺,申請,迄今,未嗒通過薩!」劉桑這回也用了「國語」。

  「今天,好好給俺表現悉得!」

  「問題,沒有。」劉桑踱到他房間,又看看廚房:「老人家──奧集桑,奧巴桑哇?」

  「回去……」梅本碰到地名,只好用本地話啦:「社寮角老家了。」他趕緊恢復「國語」:「習慣,習慣不合得,不肯留下。」

  「只是這樣嘎?」

  「還有……」梅本指指門外,他指的是「國語家庭」那塊榮譽木牌:「核准不久得,左右鄰居奧桑常來看看,老頭嗒單會幾句國語,笑話怕鬧出來。」

  「嘛,情況悉得路。」劉桑的神情有些誇張:「汝諾考慮,也是必要。」

  「其實,他們,根本就過不慣宿舍的生活方式。」

  「令妹,鈴子桑哇?」

  「今天女學校開學,昨天就去了。逗嘎?這麼關心?」

  「哈!汝知道,希望那稀!不是嗎?」

  「可咧,不一定。快速,改姓名嘎大事嗒!」

  「說得是。嗒單……唉!」

  一九四○年二月十一日,臺灣總督府頒佈「規定臺籍民改姓名法」。同年六月十三日,第一批光榮獲准改姓名者七十一人。同年十月一日八十八人。謝時祥一家,以任職「日本拓殖會社」表現優秀,獲准於同年十一月六日改用日本姓名,同時獲准者二一七人。

  「俺一定改姓名後才尋對象結婚。」謝時祥──梅本一夫在提出申請時就公開宣佈自己偉大的抱負。

  然而就在這期間,他「不慎」掉入情網,愛上了林阿菊──他一開始就替伊改名為「菊子」。本來這也沒有什麼不對,惱人的是林父是個老頑固,不識時務,堅持不肯改姓名。更不幸的是,他又「不慎」讓菊子未訂婚就懷了皇民──他的種子。

  「皇民協會一定不高興我和這種人結親……」他想。

  他後悔得很,甚至於想要賴帳。可是他不敢,目前的工作、地位,都使得他諸多顧忌;他不能因男女私情影響到自己的錦繡前程,更何況菊子實在太美太迷人啦,而且是家政學校畢業的庄役場職員,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。

  「伊嫁過來,馬上改姓名,問題不就解決了嗎?」

  他還是想通了。他決定趕緊辦理結婚手續。可恨的林家堅持要依照禮俗,先來換帖、定婚等手續。他只好認了。「換帖」已妥,今天是定婚;他預定一個月內就把菊子娶過來。他還暗自決定:為了家庭身份,結婚後就不擬和女家來往。

  「忍著吧。定婚,然後天下太平。」他安慰自己。

  今天是定婚,而且是「老式」的定婚。還好,所有煩人的禮品,都由兩老在老家準備安妥;現在也一定請人扛著挑著先往女家出發了吧。他只要把自己打扮好,當他的新郎就成。

  可是,田中次郎那個傢伙一定要跟去看熱鬧。在田中面前自己當主角演出那種落後、滑稽、低俗、可笑的一幕?想起來就令人懊喪,簡直會吐血。

  「方法,奈!就認了嘎宜。」劉桑說。

  「可咧哇,俺在田中眼中,哪裡算是皇民?」一夫牙根癢癢的,就想猛咬一口什麼。

  「盡量,盡量用國語得宜!」

  「問題哇,林,阿諾老野郎不講。」

  「不會,還是不講?」

  「不知道。唉!可咧哇……」

  「嗖嘎,那拉,」劉桑給出主意:「到時候,汝說國語,他們說土話,宜嘎?」

  「唔……莫西,野郎真不懂那拉?」一夫突然雙眼圓睜,嘴唇微張,好像心裡響起美妙的什麼:「啊哈!喲息!想到啦!」

  「難嗒?汝?」

  「汝,由汝做橋──翻譯!翻譯官!」

  「俺?翻譯官?」劉目瞪口呆。

  「汝一緒去,俺說國語,對方真不懂那拉,汝來翻譯!哈哈!」

  「哈哈!妙!妙!絕妙!」劉桑笑得天翻地覆,然後忽然改用本地話說:「你媽契哥,真多孔竅!」

  梅本一夫也哈哈大笑。對於劉桑的詈罵也毫無所覺。事情就這樣決定。劉桑來後不久,田中也準時抵達:八點整。

  八點三十分,他們搭乘街上唯一的出租小轎車,向菊子家楓樹坪出發。

  本來租用轎車,只有街上少數幾個富家人結婚大典時才敢擺出的排場,因為租金太貴;而且不是那種身份,率爾乘坐轎車,全街的人都會側目的。

  一夫再三考慮的結果,想到自己的身份是本街五個「國語家庭」之一,縱然只是訂婚而已,那也是應該搭乘轎車的。於是他當機立斷租下這部黑光閃閃的轎車。

  田中是個好奇又多嘴的傢伙,不但問他和菊子戀愛的經過,還詳細打聽本地的結婚習俗等,這一來,更使一夫窘迫難堪到極點。」

  「僕,將舉行和式婚禮得是。」一夫認真地說。

  「今天,今天,諾訂婚式哇?」田中問。

  「可咧哇……臺式——老式的,對方……唉!」他是欲哭無淚啦。

  「宜喲,俺讚成老式的。臺灣人,那就臺式嘎宜。」

  「哈伊。」他唯唯諾諾。

  「田中桑,阿諾,一夫桑哇,磨,改姓名悉達,磨,立派那皇民,嗒卡啦……」

  「喔,嗖嗒,價,俺失言嗒哪。哈哈!」田中臉上湧起一抹紅潮。

  「未能陋習喔除去,實是慚愧。」

  「伊揠,伊揠……」田中反而手足無措。

  這是一條碎石子馬路。馬路兩旁盡是綠波搖曳的稻田。迂曲的溪水,遠遠環繞在稻田的背後。由車窗外眺,放眼盡是一片令人心曠神怡的綠色大地。初夏的天空,淡藍澄澈,如幻如夢,白雲悠悠,探手可掬。

  真是個美好的日子。

  「哇!臺灣,的是可愛那地方嗒那!」田中不覺脫口讚歎。

  「內地呢比較,還差太遠吧?」

  「伊揠,各有可愛處。」田中認真地:「俺,寧願長住臺灣。」

  「歡迎,歡迎喲,田中桑。」梅本話一出口就急急改正:「都是皇國的山河,所以,喜歡就住下來,當做自己的故鄉一樣來愛。」他,很想把剛才那半句話帶來的某些不妥洗刷掉,可是說著說著,還是沒法在這委婉曲折的話語裡完整地表達出來。

  車行三十分鐘,在一個地勢高亢的莊子前馬路上停車;目的地到了。

  ──劈劈!拍拍!在一個瓦房前突然響起一陣爆竹聲。政府已經禁止製造炮竹,燃放炮竹的。一夫很難為情,不覺低下頭來。

  「有趣!哈!有趣!」田中卻雀躍十分。

  抬頭望去,在一座短短的石砌拱橋後面的苦楝樹下,站著四五個人;那是迎客的人吧?當他們離開大馬路,由小徑走進莊子時,一夫的爸爸也出現在迎接的人群裡。

  劉桑早就得到一夫的示意,放開腳步先跑過去,把今天──內地人在場的一些「注意事項」交代清楚。這時候一夫陪著田中已經走了過來。

  「喔昧得逗!」田中連聲恭喜。

  「阿里阿朵。」一夫的父親趕忙道謝。

  「私諾父梅本天助得是。」一夫正式介紹。

  「奧集桑,元氣宜呢。」

  「哈伊,多磨。」天助說。這是事先安排的兩句:對於沒有把握的話,都這麼回答。田中的話,應該聽得懂才是,老人大概一慌,乾脆來一聲「哈伊,多磨」打發算啦。

  接著菊子的父親和媒人黃桑也親自出來迎接了。一夫一一給田中引見。這時劉桑滑溜溜地在眾人之間打轉,一再悄聲警告眾人:儘量少開口,儘量鞠躬致敬就好……。

  等到把田中迎進客廳,獻茶之後,一夫和劉桑不放心,又把菊子的父親請到大門外再說明一番。

  「老伯:一夫也是無可奈何的,請你莫怪怨。」劉桑說。

  「那不是不倫不類嗎?阿時祥?」老人滿臉狐疑地。

  「一夫得是。」一夫糾正老人的稱呼:「可咧哇,改姓名了,是真正皇民卡拉,非國語得不可。」他還是句句是「國語」的解釋。

  「一夫你?真不會講客話啦?」

  「他是……他是演習一下,嗯,讓你習慣,習慣就好。」

  「這算,算什麼嘛!」老人實在不大能接受。

  「時勢得是喲,呢,一定請諒解悉得。」

  「這是時勢生成的啦,就請老伯諒解一夫的處境好嗎?」劉桑正式負起責任:「你知道嗎?一夫就要榮任本庄『皇民協會委員』囉!」

  「那該去討一個日本才好。」

  「唉!閑話哪,這也是你菊子桑的福氣啦。」

  「哼!前世沒修啦!」老人憤憤地轉身離開。

  一夫和劉桑愕在當場。不過,還好,菊子的父親進入客廳後,田中和他說話時,他還是必恭必敬地站在那裡「哈伊,哈伊」不已呢。劉桑瞥一夫一眼,趕緊進去擔任翻譯工作。一夫吁了一口氣。

  經這一番折騰,壁鐘的時針已經指到十點半的地方。梅本家攜來的訂婚禮品──喜餅、喜糖、喜燭、禮金等擺放在客廳上,顯得喜氣洋洋十分排場。然而這是不合戰時體制的。一夫直記掛著自己的身份,又看到田中東望西探,好像在欣賞蠻荒野人的習俗的神情,他恨不得立刻逃走,把這場可恥拋諸身後。可是他不能,他的頭臉脖子不斷冒汗。

  「請鑒諒,這些哈恥卡細諾落後禮俗……」他向田中悄聲道歉。

  「伊揠,伊揠,有趣,有趣喲!」田中似乎興趣十分濃厚,全無訝異或鄙視的意思。

  好不容易,「演完」新婚「端茶」,男家「看新娘」然後「下定」的節目。擺出來的禮品,總算可以收拾撤出客廳了。一切行事都很順利,所以十一點過後不久就「禮成」,開始吃午飯。

  這是鄉下連小街市都難得一見的豐盛大餐。在事先一夫一再要求不得太過浪費,但「餐費」是男方付的,為了男女雙方面子,這一餐酒菜說什麼也簡便不得的;不然傳出「女家賺錢」,或「男家寒酸」,任誰也承受不起。

  當然,今天的座位,首席給田中桑堅決拒絕,結果老梅本夫婦坐首席,田中和一夫佔次位,其次媒人,菊子的父母依序入坐;劉桑是「翻譯」,就坐在一夫和準丈人之間。這時準丈人起立延客:

  「今晡日,大家安相惜……來,大家乾一杯水酒。」

  「今日,米那桑……」劉桑剛始執行任務。

  「斯挖里那曬,斯挖得。」一夫說。

  「坐下來,坐下來啦。」劉桑翻譯。

  「……」準丈人楞了一下,但立即會意過來。皺了一下眉頭。

  「得哇,」一夫端起一杯向準丈人:「奧朵沙瑪尼,一杯阿嘎里瑪秀!」

  「現在,敬阿爸一杯。」劉桑翻譯。

  「米那桑,」田中端著酒杯站起來,向兩方老人敬酒:「坑膩記,狗六卡諾狗帖坑喔,可可勒卡拉,喔伊外喔,摸西阿給瑪斯!」

  「各位,」劉桑也端著酒杯站起來,翻譯說:「今晡日,對於男女雙方訂婚的喜事,俺從心肝深深表示恭賀!」

  「哈伊,多磨!」準岳父岳母說。

  「哈伊,阿里阿朵狗栽瑪斯。」一夫的父母說。

  大家的情緒,在清酒的刺激下,逐漸高昂起來。可是因為雙方父母忍著不敢用本地話交談,用「國語」又沒有把握,所以只好眉來眼去,或做些小手勢來表達情意;無可奈何,只好不斷乾杯。

  梅本一夫卻儘量找話題和田中閒聊。他是有意緊緊抓住田中的注意力,使之沒空和老人家談話,免得造成更多羞窘局面。

  「喂!阿祥!」準丈人喝得太多了吧,突然衝著一夫用本地話嚷開啦:「阿祥,你聽俺講。」

  「老伯,叫他一夫,聲音小一點。」劉桑趕忙來救。

  「逗得斯嘎?」一夫的臉陡然發白。

  「有什麼事?」劉桑翻譯。

  「阿菊,交分你囉,愛同俺惜喔!」

  「菊子桑,可累卡拉……」劉桑翻譯。

  「卡那拉子,狗安心褲搭曬。」一夫優雅地笑笑。

  「咦?你講狗安心──打屁安狗心?你?」準丈人勃然變色。

  「不是啦。」劉桑立刻說:「一夫講:盡管放心,一定會啦。」

  「啊!哈伊!」準丈人一臉又惱又好笑,又好像突然抓到屎團那樣,怪怪的,苦苦澀澀的。

  「喔,一夫,汝,方言,使用不熟嘎?」田中問。

  「伊揠,僕,皇民諾一員得,非用國語不可。」

  「啊!可咧哇,立派那皇民嗒,薩,乾杯!」

  「多磨!」一夫欣然乾杯。

  「汝,臺灣人諾示範嗒;伊揠,全日本諾示範嗒!」

  「哈伊!卡西可瑪利瑪西打!」一夫不覺起立,深深一鞠躬。

  「沙,米那桑!」田中又要大家舉杯:「大東亞共榮諾為,皇國諾為,皇軍武運長久諾為,乾杯!」

  「乾杯!」

  「皇民化成功諾為!」一夫昂然說:「乾杯!」

  「乾杯!」

  「阿祥牯,酒唔好吃太多!」一夫的媽媽突然說。

  「一夫,沙給,遠慮悉得!」劉桑匆匆翻譯。

  梅本一夫的興奮笑臉陡地凍住了。一咬牙,悶哼一聲,視線正好碰到清酒瓶子。他再一咬牙。他斟滿一杯酒,獨自嘓嘓嘓猛灌下去。

  日頭,正熱。屋外的蟬聲,突然消失了。

 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六日

  昨夜,梅本一夫轉輾床第,直到雄雞啼晨時分才朦朧入睡。實際上只是一陣意識恍惚之後,天還未全亮他就起床。

  盥洗完畢,天已大亮。他獨自坐在作為客廳兼書房的八疊榻榻米房間沉思。

  夫人菊子也早就起床,而且早餐──蕃薯稀飯已經煮好。這幾年來,在戰火籠罩下,宿舍區的每一家都養成早起早睡勤奮刻苦的美德。

  現在,菊子端莊優雅地「正坐」──跪在房間的紙門外,紙門是敞開的;丈夫的一舉一動全映入伊眼裡。但伊不敢發出一點聲息驚動他。近半個月來,或者是更長一段日子,他總是情緒不穩脾氣暴躁;尤其昨天以來,更是像一隻切掉頭的蟑螂,前肢亂划,後腿亂踢,簡直整個人形神態都變了。伊是要請他用早餐的,但是伊只有等待他回頭,看見伊,並想到伊的意思為止。

  菊子「正坐」的時間不能維持太久,因為肚子裡懷著六個月的身孕。伊一再調整身體的重量,讓左右小腿肚三幾分鐘一次輪流休息。

  「波……」伊不小心,手臂碰到紙門。

  「難嗒?」梅本的呵叱,像弦上的箭矢一觸即發地射出。

  「霉戲得是。」菊子請他用餐,然後深深彎腰作禮。

  「自己宜去!」

  「宜也,一緒呢……」菊子懇求一起用餐。

  兩人的視線正確地觸接在一起。梅本全身一震。他發現妻子的眼神充滿了關愛、疼惜、憂傷和信任。他有窒息的感覺。他受不了。

  他站了起來,向妻子走去,菊子趕緊爬起來。他扶著伊的腰肢向吃飯間走去。

  在四疊榻榻米的吃飯間,五歲的真太郎和四齡的真次郎「正坐」在飯桌邊;這時挺身彎腰,必恭必敬向父親鞠躬。

  「奧害喲狗栽瑪斯!」

  「奧害喲!」梅本不看誰一眼,兀自坐下來。

  「奧逗漿……」真次郎想要求什麼。

  「次郎!」菊子和太郎同時出聲阻止。

  梅本恍若不聞,只低頭啜喝稀飯。他知道妻兒的感受,但他沒辦法。

  「一夫……」菊子顯然是忍了又忍,忍不住這才開口的:「身體,身體大事呢悉得。」

  「今日,上班嘎?」梅本不答反問。

  「庄役所,亂雜雜,不用了。」

  「那拉……」他沉吟一陣才說──突然用生硬的本地話說:「帶兩個細囝仔去,去楓樹坪遛遛。」

  「那呢?」菊子桑顯然沒有聽懂。

  「可逗磨喔,楓樹坪呢……」他臉色陡地泛紅,改用「國語」咬牙齒地把話再說一遍。

  「哈伊……」菊子恭恭敬敬起身作答。

  梅本不管妻兒僵凍在那裡;憤然起身,頭也不回地離開吃飯間,回到客廳。他發現有幾扇窗戶敞開的,他像是發洩什麼似的,把每個房間的窗戶全部關上,而且上閂。

  他又坐在藤椅上沉思。前幾天就放棄「正坐」的習慣了。他這才發覺,坐藤椅真是一種享受。

  這是一個晴朗有風的秋晨。紅紅大大的日頭,已經由東邊山頭上露臉。梅本他,一直苦思著,或者說是一絲遊移飄浮的意念,老在腦海熒迴明滅。他明明知道這個意念是什麼,可是一靠近它,想要更明確地把握它時,它又飄開了;賭氣地不去理會它時,它又清清楚楚地呈現在那裡,而且緩緩靠近自己,迎上前來。當他想要把握它,它又……。

  「唉……」他長長嘆一口氣。

  他警覺地往紙門外瞧去。還好,妻兒不在附近。他再回頭時,視線落在矮桌上──那是一臺尺高,置於榻榻米上的日式桌子──昨日的報紙靜靜躺在那裡。很奇怪,他不知為什麼,他覺得報紙是「躺」在那裡而非放在那裡。嗯,「躺」在那裡。昨天的報紙,死了的報紙,所以「躺」在那裡。昨天,死了,昨天以前的日子全死了。昨天以前的梅本一夫呢?

  報紙上有一篇文字,那是過目難忘的文字。出生以來,從未一篇文字,或者說用鉛字印出來的東西讓他這樣感動。現在,他的位子距離桌上報紙至少有六臺尺,但是那篇文字他「看」得清清楚楚:

  ──朕鑑於世界情勢,以及我國現況,茲向我忠良之國民宣佈,決以非常之措施結束戰爭……

  朕已使政府向美英中蘇四國通告,願接受其共同宣言。圖國民之康寧,與夫萬國共榮,固我皇祖之遺訓也。前固向美英宣戰,唯其目的,實乃求我國之安全暨東亞之安定;損他國主權,侵外國領土,本不是朕意。交戰四年,我陸海將士之勇戰,我幕僚之精勵,我一億國民之努力,均已克盡厥職,矧戰局迄無好轉之兆,世界情勢對我不利;加之敵國啟用殘虐之炸彈,頻殺無辜,殘害不知凡幾。如果再交戰下去,則不僅致我民族於滅亡,甚至導至人類文明之破滅……

  這是「玉音」放送的「勉書」。是巍巍山我山我天皇陛下親自向「民草」的勉示。這是歷史的創舉,人間的至福;天恩浩蕩,玉音神聖,令人誠恐誠惶,感激涕零。然而,這「玉音」竟然大不敬地刊印在報紙上!

  然而昨天死了。一億「神民」,不敗不滅的「神之民」居然「降服」了。天皇陛下居然向「民草」及全天下敵友宣佈「終戰」!

  當「終戰」的事實和方式被確切證實時,梅本一夫聽到一陣轟然巨響;金屬品和磚瓦牆石碎裂的聲音。他是清清楚楚聽到的,只是不知巨響發自何處。

  之後,他什麼都聽不到了;視覺也好像發生變化,什麼都搖搖晃晃飄浮不定。

  新型爆彈……喔,大概就是報紙說的新型爆彈的爆音和奇亮閃光吧?

  「我梅本一夫怎麼辦?」另一聲音從巨響的縫隙悄然升起。

  「日本拓植會社」消失了。「皇民」呢?「皇民協會」呢?「皇民協會主席」的任命狀還掛在牆壁上。

  奇怪,這些都好像不是真實的了。他猛然記起五年前和菊子定婚那天──轎車在綠色原野奔馳,初夏的天空,淡藍澄澈,如幻如夢,白雲悠悠,探手可掬……

  「伊揠,伊揠!」他心底驀然湧起一股狂濤:「不要夢幻,俺要真實!絕不要夢幻!」

  是的,既然擁有的,就不許失去;事實才是好的,夢幻是可厭的東西。無論如何不許讓事實化為夢幻,縱然是……那麼……。

  「皇民協會……」他一再咀嚼這個詞句的涵義,並作適切的推論連想。

  日本人,必然要回「本土」去的。本土?嗯,那……梅本一夫我也回本土去?唔,「本土」,本土是什麼?本土的意思是?我梅本一夫要回「本土」嗎?能回「本土」嗎?我的本土又在那裡?

  「皇民化」,嗯,是「化」哪。是「化」為皇民;既然要「化」才是皇民,那麼本來就不……不、不!不應該這樣想。這樣想就是「非國民」。喔,「非國民」,「非國民」呀!是事實,事實就是不能變,也不能「化」呀。

  「皇民化……」,這是以前,昨天以前;以後,以後呢?以後是什麼「化」?唔……是,是「國民化」?不,「中民化」?也不好聽;那麼來一個「臺民化」如何?

  不是「臺民化」,是漢民化協會……

  「漢民化協會主席」,他的思緒,碧落黃泉,風馳電掣。最後他終於緊緊抓住那飄浮不停明滅不已的意念啦。

  「漢民化協會主席:梅本一夫」。不,應該是「漢民化協會主席:謝時祥」。嗯,謝時祥。

  「謝時祥啊,謝時祥……」他朗聲說。他發覺這三個字音不錯,雖然口舌開闔轉動有些生硬困難,但還是滿悅耳的。

  那麼……他是福至心靈啦。他的視線盯在「婀西伊累」──被櫥──的紙門上。

  他站起來,打開紙門,把所有被褥全部丟出來;他找出最裡面的三個皮箱。他翻遍了皮箱裡的所有衣物,可是找不到他要找的東西。

  「阿時祥,那件衣服,無論如何要藏好,那是作紀念的;放在老屋怕潮腐壞,放在宿舍比較安全……」這是父親說的。

  在哪裡呢?他最後想到放置雜碎廢物的那間邊房──用柱竹片加搭的臨時屋舍。他找到一隻油漆完全剝落的木箱子。銅鎖全被青鏽侵蝕了,輕輕一拉就剝落下來。

  「難得是嘎?」菊子走過來看。

  「走開,走開!」他又用本地話趕人。

  他終於找到了那件怪怪的衣服。還有一雙「包仔靴」──二十年前野臺戲裡出現過的那種「包公靴」。奇妙的是這些年代久遠的絲綢衣物除了淡淡霉味外,全都還是好好的。

  「菊子:捱楞準備唏囉!」他要求準備熨斗。

  十分鐘之後,菊子準備好了用相思炭加熱的熨斗。梅本命令伊把這些衣物熨好。再十分鐘,伊就完成工作。

  「可諾……支那諾衣物,那尼斯路?」伊一臉疑惑地問。

  「……」他雙手直揮,命伊走開。

  他脫下日式晨褸,然後把寶藍色綢料長袍穿上。長袍太寬了,他又把日式晨褸穿上,再穿長袍;在長袍外面再加純黑閃亮的馬褂。

  「有趣……」在鏡前端詳半天,不覺笑出聲來。

  最後是那頂黑色半個西瓜似的小帽子;帽頂上還綴著一個拇指大小鮮紅的絨球呢。他實在叫不出這是什麼帽子。

  他把怪帽子戴上。現在看起來,自己的模樣更有趣了──不,應該是更威風了。嗯,這是一種威風。因為,這種古董東西,本街不會有幾套的。他想。

  「甚至於,沒有幾個人見過呢?」他在心裡說。但是他卻明白這套衣物的價值,因為他的父親就是穿過這種衣物的當年紳士呢;尤其他的祖父還是清朝的命官哩!

  啊!他想起來啦,在老屋客廳上,不是有一幅色澤褪盡,斑剝模糊的祖父畫像嗎?祖父正是穿著這套衣物呢。嘿嘿!難怪父親一再要他妥為保存這些,原來老人家是寓有深意呢。

  他還記得,畫像上的祖父手裡拿著一把半開的摺扇……

  摺扇,不錯,抽屜裡就有一把。他拿出摺扇,對準鏡子再擺一個瀟灑的姿勢……

  他,梅本一夫不再猶豫。他就以這一身衣著,走到玄關,穿上「包公靴」,然後推門出去。

  「啊!」他忘了摺扇,他懶得脫鞋啦,就穿著「包公靴」走上榻榻米,拿了摺扇,然後向街道走去。

  炙熱的日頭已然直射在鼻尖上。不過他覺得很涼快。沒有風,可是還是很涼快;那是心底快活舒暢帶來的吧。

  好像是一場儀式,一種單獨演出的莊嚴儀式。

  不知道還有誰能想到這一招?他心裡笑了。嗯,還有吧?說不定就在這同時,在另一個街道上,正有一位或幾位仁兄和我梅本一夫──喔,應該說是謝時祥──一樣演出呢。他想。

  他走到正街了。街道兩旁的店舖都在歇業,不過門口聚集了很多人,也許都見到了他,現在都暫停談話,一個個肅然直立,好像向他表達十二分的敬意。

  他,梅本一夫,高矮適中,皮膚白皙而軀體富泰;在這長袍馬褂襯托之下,越發顯得眉宇軒朗,英氣勃勃。

  他感覺到許多目光投向他。嗯,那是敬佩與訝異的眼光啊。他趕緊讓唇邊掛上淺淺的笑痕。

  他右手輕搖摺房,左手微微貼著腰肢;他神態自然安祥,步樁不緩不急,沉實而又不失輕靈……

  「他這是做什麼?」有幾個婦人家在小聲品頭論足。

  「不知道。怪怪的。」

  他,梅本一夫走過來了,竊竊私語完全被封絕,他,就在眼前。他,氣定神閒,雍容而尊貴;他昂首闊步,目光炯炯有神而遠大;他,已然看到那光明的遠景正向自己招手……

  一九某某年某月某日

  昨夜,謝時祥轉輾床第,直到雄雞啼叫時分才朦朧入睡。實際上只是一陣意識恍惚之後,天還未全亮他就起床。

  (以下不明)

附註:

一、刊登於《民眾副刊》(一九七九年八月十—十一日)

二、收進《告密者》(臺灣文藝版,一九八五年七月,標題:演出,自立晚報版,一九八六年十二月)

三、收進《李喬集》(前衛出版社,一九九三年十二月)

慈悲劍 —度化李白

身子一個「玉燕穿柳」,由對方正前面轉到側面;卻在避招旋身同時,左手稍稍上提,劍柄的錦黃劍穗,便在對方脖子邊一拂而過....

作者:李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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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大唐,玄宗開元十二年,歲次甲子,孟春之月,日在營室。

  漫天雪花,遍地銀妝;朔氣咻咻,人跡全絕。

  驀然,一陣馬蹄聲,自遠處敲響,揚起,轟轟傳過來……

  「得,得,得,得;得得!得得!得得得得!得得得得!」

  抬頭望去:自銅陵西南的大道,往貴池東鄰青陽的官道上,一匹與天地同色的健壯駿馬,畫起紅、金、黛三色絲縷,雷奔而來,電掣而去……。

  那一縷紅線,是白馬的雪紅馬鬃畫出來的。「火旗雲」是西域異種神駒;「銀鞍白馬度春風」,現在「火旗雲」來到了中土。

  那一線金色,是馬上騎士腰間寶劍,「天外飛霜」拖曳而成的;錦黃劍柄,淡青的劍身,半透明的鞘匣裡,「閉劍玻璃匣」,在「速度」形成的顏色混合作用下,呈現出一縷淡金色。

  至於黛色線流,是騎士的髮鬢眉峰所描出來的;魁梧的身軀,銀白的緊衣,玉白的束雲巾,隆鼻大耳,長眼深眶,那兩道劍眉,挺然飛入髮中,不過二十三模樣,神情風貌,飄逸而凜然。這幅奇偉俊拔,顯然是天涯遠客,絕非鄰近所產……

  神駒騎士到了青陽,向居民打聽方位後,再沿青陽城轉向西北行,跨過西洪嶺隘口,就進入陵陽山山麓。

  陵陽山又名九子山,是黃山支脈。這裡寺廟遍布,梵剎林立,與四川的峨眉,浙江的普陀,山西的五臺,合成中國佛教四大名山。

  陵陽山以俊美挺秀名傳天下,號稱九峰競秀;事實上玲瓏天際的奇峰,總數有九十九座之多。遠處眺望,但見雲海茫茫,群峰如島,翠柏青松,異鵬蒼鷹;霧散雲消時,萬山奔現,點點禪舍,長天無風,孤輪獨耀。陵陽山好迷人。

  騎士仰首四顧,略一估量時刻,是午未之交吧?再看愛駒「火旗雲」雪白的皮毛,甚至那一扇「火旗」鬃毛都是濕漉漉的,是雪花溶化,還是浴汗如此?或者兩者都是?

  「噫吁危乎高哉!巉巖九折不可攀……」騎士收住馬韁,吟哦起來了。

  那清越的嗓音,猶如無形的矯龍,迴翔於連巒 谷之間,久久縈繞不去。

  他一個旋身,躍下馬來;伸出罩上猱皮護掌的手,輕撫愛騎,還繼續覽賞四周勝景,看起來是恁般陶醉。

  ──「喂喂!何方雜湊兒,嚷個啥?」突然由路旁巨石後冒出一口南腔北調的 鬚漢子。

  還不止一個哩!接著又有三個漢子現身。全是三十上下粗壯漢子,一色的皮襖罩帽,獵戶的打扮。 鬚的左手握一寬身巨劍;其餘三人,右手都拎一把鬼頭刀。

  「這位兄臺,可是有所見教?」騎士顯然未聽懂領頭漢子粗鄙的問話。

  「咱是問 個雜湊兒;送死啊?這般雪地冰天!」說著,可就不客氣地大步向前,還伸手要拍那「火旗雲」。

  「雜湊……兒?罵人啊!您?」騎士白裡潤紅的臉一冷,長眼一睜,目光兩把冷電似地盯住漢子。

  「罵你?嘿!嘿!咱還想吞下 哪!」

  ──「唏律律!……」──

  「火旗雲」陡地人立而起,前蹄突伸,撲向發話的漢子,大概是人先惹了牠吧。

  「嘿!」

  這漢子上半身猛地後仰,與腰肢成擢,一個「錦鯉戲波」箭射而退,饒是好身手,也驚出一身汗。

  「馬個巴子的!」其他三個人,一聲斷唱,圍了上來。

  「這是為何?臨近佛門聖地,難道要……」騎士怒極而笑,態度反而十分輕鬆。

  「這匹馬兒,咱要定了!」 鬚的說。

  「手中那把劍,嘿嘿!也得留下。」另一個說。

  「哈哈!」他一聲龍吟長笑,然後又搖頭晃腦吟哦道:「火旗雲馬生光彩,天外飛霜下蔥海!……」

  這個人是愣書生。一個說。一定是個瘋子。另一個說。可是馬匹、長劍都不是凡品哩。 鬚的說。四個人意見不一,不過,想法卻相同:一起出手搶奪。

  「慢著。」他笑吟吟地:「各位兄臺,待在下拜謁洞僧大和尚後,再相贈如何?」

  「廢話。咱,現在就要。」

  「唉!那,可否見告兄臺大名?」他嘆了口氣。

  「也好!不然 成了糊塗鬼!」 鬚的巨劍嗖一聲出鞘了。行家一動便見真章,看樣子不是一個俗手哩:「咱們,『當塗四虎』,可曾聽過?」

  「四虎?傷不傷人?」他還是望向遠山。

  「殺人無算,獨霸一方。怎麼樣?」

  「如此,在下,也該介紹這匹馬兒,尤其這把寶劍。」

  「哦?說說。」

  「這是西域真真千里神駒。」他解下腰間長劍,曲指一彈劍鞘,說:「天外飛霜劍,乃採天山主脈折羅漫山的萬年精鐵,鍛鑄而成……」

  「哦?好!好!那獻上來!」這一說,四個人眼鼻全笑了。

  「可是,各位得想想,」他臉色一整,揚聲說:「要人家寶物,總得問問主人名號才是?」

  「好吧。報上名來!」 鬚的十分不耐的意思。

  「在下,李白,隴西人士……」他昂然說。好像報出這個籍貫名號,是十分光彩的事。

  「李白?沒聽過。管你白的,黑的──把傢伙遞過來!」 鬚的,巨劍倏地刺向李白。

  「在下不給呢?」李白腳下未動,身子稍一搖晃就避了過去。

  「哦!練家子呢!」 鬚的劍鋒一順,採「抱元守一」的蓄勢說:「可惜今天遇到的是當塗四虎──看 隆鼻深眶,身高七尺,嘿嘿!」

  「如何?」

  「必然是個胡兒雜種──看招!」

  當塗四虎之首,話聲乍落,巨劍劍柄左斜,一記「飛針走線」,直奔李白腰腹。看劍勢,端在殺人,非僅奪劍取馬而已。

  「叱!就憑這一句,留不得也!」

  李白並未拔劍,身子隨著對方劍勢往左方斜飛三尺,在對方踏中宮變劍招的剎那間,身子一個「玉燕穿柳」,由對方正前面轉到側面;卻在避招旋身同時,左手稍稍上提,劍柄的錦黃劍穗,便在對方脖子邊一拂而過。

  ──「咻──」一截極短的破空聲響陡然掠過。

  「唈!」四虎之首身子一滯,巨劍往前拋去, 鬚臉孔往上一仰,喉管部位突然如嬰兒張口──一蓬血射噴射而出……

  那左手的劍訣依然,眼睛睜得像兩粒死牛的目珠;那是九分的驚絕,一分的憤怒……

  「啊!」其他三虎這才喊出聲音,人卻像雷殛當頭,搖搖擺擺往後退下,還有一人絆一腳,倒坐在地上。

  「唉!這不是在下本意也!」李白吁口氣說。

  「 ! 殺,殺了咱,咱大哥?」三人繼續往後退。

  「當塗四虎,殺人無算不是?」

  「這,這個帳……」

  「以後算。」李白揮揮手,眼睛卻往上仰望:「陵陽山,天臺峰,可是從這裡上去?」

  「……不錯! 要逃?」

  「不逃。」李白沉吟一陣再說:「把屍首抬回去,從此別玩這勾當了。喏!這個,接著!」李白手上突然射出一道白線。

  「啊!銀子?」

  李白不再理會他們。看看山路的坡度,還可以乘馬。他飛身上馬,一夾馬腹,「火旗雲」四蹄划處,碎雪紛紛,如履平地一般。

  當塗四虎之一的屍首抬走了;一片銀白的雪地上,卻留下一灘鮮紅鮮紅的血漬。

  一灘不義的,了無意義的鮮紅!這是李白離開成都,辭別白帝城,下江陵置身中原後,第一次殺人,當時二十四歲。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  這裡是陵陽山半山腰的小小木造古寺。古寺背後插入天際的古拙奇巘,就是「天臺峰」的絕頂。

  天臺峰之右,巨石突起如碧玉屏風,那就是「玉屏風」;天臺峰之左,有倒懸半天的是「摩崖」,還有「捧日臺」、「天臺岡」等……

  古寺後右側,有一突獨的小山,山的巔頂有一座半頹的木造亭子;在古寺與亭子之間,是陡立如削而左彎又右拐的八十四磴石階,石階是每塊五寸見方的白石;石階兩旁空蕩蕩,無攀援的蔓藤。

  最妙的是,每塊白石,並非平砌,是一塊塊往下打斜砌疊起來的。說得更清楚些,是在古寺與亭子之間,以八十四塊白色石塊「連綴」而成的四丈二高的一方直立石板而已。

  實際上,一般人根本不能在這八十四塊石階上走動;它只能當作借力換氣的中站而已。

  誰想上到半頹的木造亭子?那就得具有一身不差的輕功才行。

  現在,亭子裡,正有一位老僧面西默默跌坐著。

  日已西斜,嵐氣四湧:「青石承趺坐,長松響梵聲」,這是一片悠然清明的空間。也可以說,時間停頓,空間無限延長的世界。光中有音,音中有光;光音而一。

  這,已然不是人間的境處。

  老僧身子微微一動,然後吁口氣。諒是從種種禪定中脫散出來吧?

  老僧雪白長眉略略一揚,以一種無染純淨,滿載憐愛的目光,瞥身邊形色一眼,然後投向天際雲影裡……。

  道通天地,思入風雲,人我皆泯,萬物自得。日將西沉,漫眼彩霞,這一片艷艷彩霞,卻倏然觸動老僧的心弦,不覺吟哦道:

  「眾生多苦啊,何證喲菩提:地獄未空哩,成佛哪無期……」

  這是真正梵音禪唱,剎那間,似乎千山低嘆,萬谷唏噓;草木同感惆悵,風雲因而銜悲……

  原來這位老僧,並非一般逃世的畸零人,也不是苦修半生但求獨往西天的自了漢。他是抱著度盡天下蒼生的大悲大願來到人間的。

  老僧自號「洞僧」,原來是新羅國的太子,姓金,名喬覺,在唐高宗年間,鄰族百濟勾結東倭,侵占新羅。

  新羅主派遣金喬覺太子來中國,向高宗求援,結果大唐出兵相助,先後攻滅百濟、高句麗,並幫助新羅復國。

  金喬覺得出生處在國運極端危急的時刻;在敵國百濟的意外攻擊中,母后竟然被俘虜,當時他才是十三、四歲的少年。他曾向天神和列祖列宗起誓:一定要從敵人手中把母親安然無損地救回來;他願意拿未來的王位和生命換回母親……

  於是在父王俯允下,他深入靈山,拜新羅國武藝至尊「人心老人」為師,學習救國救母的無敵劍術。

  十年後,學成下山回國。當時「人心老人」告訴他:

  「徒兒:有形的劍術,能練的輕功內功,全教給 了。」

  「徒兒永世感謝師恩。」他稽首致敬。

  「老夫不要 報恩。」老人沉聲說:「老夫要說的是:那『無形的劍術』不是苦練就可得的,要靠 自己去省思,去尋找。」

  「徒兒愚昧,還是請師傅——」

  「不!老夫不能教 ,普天下也沒有誰能!」

  「是……」

  「知道嗎?劍道,就是人道;劍為眾生而發,人為眾生而活。」

  「這個,徒兒知道。」

  是的,他知道。他是為世間一大因緣而降生的;在這十年的修煉中,尤其修習內功時,兼及內省反觀的行程中,他已然明白自己是為何而生,甚至未生之前是什麼?是誰?他都恍然有知有覺的。

  「還有,天下最堅至銳之劍,是什麼劍知道嗎?」

  「不是師父所賜這把『修羅劍』嗎?」他輕撫腰間佩劍說。

  「不是。是無形之劍。」

  「無形之劍?在哪國何邦有那種劍?」

  「這,要 自己去找。但 一生之中,不一定能找到。」

  「徒兒,一定走遍天涯海角找到它,以天下之至劍……」

  「不是盡力就找得到的,徒兒。」老人笑著說。

  「那……」

  「還要用心去想,用耳去聽,用眼去看,用全身去感。」

  他這就不太懂了。不過,老人的心意,他還是隱隱明白。

  「天下至高的武功,是何境界, 可明白?」

  「像師父這樣。」他由衷說。

  「不是。老夫,算什麼?」老人搖頭。他不敢開口。老人  目光凝盯他片刻再說:「那是刀不能傷,毒不能害,火不能燒,水不能沒,瞋惡見喜的境界。」

  「這個……師父:瞋惡見喜是什麼功夫。」

  「就是說:功夫到那種境界之後,縱使是遇上心懷怨恨兇惡之人,兩方相對而立的時候,恨惡之徒,不但鬥志全失,刀劍不舉,而且滿心喜悅,接受教誨!」

  「前四種,徒兒懂,那是金剛不壞的至高神功,對不對?」

  「不對。天下無金剛不壞那種武功,除非心靈修養,進入阿羅漢境地以上,才有可能。這已不止是武功了。」

  「那瞋惡見喜呢?是一種奇術嗎?」他有些失望。

  「也不是。哈哈!」老人突然笑得白髮霜鬚飄動不已:「嗯、嗯、對,是。說奇術也行,是心術。知道嗎?心術?」

  「師父上人下心,這『人心老人』的名號?」他,心裡閃過一抹亮光。

  「好, 不宜再開口──世上的道理,往往說出口就變質,或打上折扣,憑 宿慧,加上至誠奮力, 當一切如願!」

  就這樣,金喬覺拜別「人心老人」,回到新羅京城。他果然如願以償救回母后,也請得大唐天子的允諾,出兵相助,恢復故國,並造成新羅王朝最鼎盛的局面。

  他這時,不但是全國第一的劍術名家,而且隨著內功修為的增厚,佛理的悟入也精進不已。

  他遵守自己的諾言,放棄太子儲君名位,毅然出家為僧;他決定憑自己一身業藝,替人間掃除不平,扶弱濟貧,替天行道。

  這時,他已然隱約省得,自己以「金喬覺」這個名分降生人世,是大有來由的;自己完全是為救渡眾苦而生。

  原來金喬覺是「地藏菩薩」應世的化身,是受如來佛祖咐囑而來人世的。

  「地藏」,梵名「乞叉底櫱沙」,原在忸利天,在釋迦佛入滅,「彌勒佛」未出世之前,「地藏」每天早上,進入恆沙禪定,觀察三千大千世界的生靈,祂是在無佛的時空內,教化眾生的大悲菩薩。

  所以祂宣誓:「必先度盡六道眾生,始願成佛。」

  所以完成救母復國,然後仗劍行俠天下,這是大道的必然。

  由於佛理的精進,他漸漸有了透視時空距離,由幻見真的本事,於是他知道強盛大唐的後面,已然潛伏動亂的因子;繁榮中國的百姓,已然隱現流離災禍的影子。

  「祖國已經安定,這一生,應該到大唐國度去廣度眾生。」他告訴自己,並隨即動身。

  唐高宗永徽四年,公元六五三年,歲次癸丑,仲春,金喬覺二十四歲,正式削髮為僧。

  這年初秋,他攜帶靈犬「善聽」,乘船進入中國;在長安稍事停留,就來到江南池州府東,青陽縣的陵陽山。

  他自號「洞僧」,在天臺峰下結盧參修佛理,也苦練劍術武功;他不是空口救世,閉眼參禪的閒散和尚,他是一位苦行僧實踐者,他知道濟眾救苦,不但要有心而且要有本事,同時還得一一去做。

  在高宗麟德二年,金喬覺在陵陽山參修十二年,功德圓滿,從此帶著靈犬「善聽」,走盡天下,行道江湖;那時他還是佩著師父所賜的寶刃「修羅劍」。不過,他已很少需要動到這把劍的時刻。

  「善聽」是一隻小靈巧,卻又威勇如獅的純白色靈犬;牠已經完全通曉人意;主人金喬覺的不少「行事」,「善聽」都替他解決了。

  起初,江湖上盛傳著「奇僧靈犬」的消息。

  後來,江湖人送給他「不血修羅劍」的雅號。「不血」,不是利劍殺人不見血,而是所到之處,不必流血,事事就圓滿解決。向來世人對於「修羅」的理解是:兇狠、殘酷;「修羅劍」,顧名思義,必然是飲血如泉,殺人遍野。然而在他手上的「修羅劍」並非如此。

  後來,不知何年哪歲開始,「洞僧」不帶名劍行道了,只攜一團白雪的「善聽」同行。奇妙的是,「善聽」如獅的威猛形象消失了,看來像是一隻溫婉的白貓。

  「奇僧不帶劍,可是還是以劍傷人!」

  「奇僧長袖中,藏著另一把斬金截鐵,卻其薄如紙的寶劍!」

  江湖上這樣傳告著。

  是的,洞僧遇到十惡之徒,實在不能回頭的殺胚,他還是會給予一劍斷魂的。

  不過,那不是什麼薄如紙的寶劍,而是藏在肘掌之間的「氣勁」──長年把握「修羅劍」後,留在肘掌上的「劍氣」──在意志力與嫉惡心凝聚下,脫然射出,直奔惡徒咽喉,在一瞬之間穿透肌膚,斃之於無形──。

  「這就是無形劍嗎?」他倏然想起師父臨別時的話。

  不,不是的,他知道這一點。

  他也明白,人間難免有惡人,就如天界猶有惡靈一樣;為了廣大平凡眾生,殺戮是不能戒絕的,不過,在他來說,似乎不該只能「以殺止殺」才對。

  「不然,我洞僧繼續修行為的是什麼?只為修一己之果位嗎?」他問自己。

  「不!不!當然不是。」他馬上否定這種說法。

  無形劍不是這樣,不只是這樣的。

  「武功的至高境界是:刀不能傷,毒不能害,火不能燒,水不能沒,瞋惡見喜的境界。」師父說的。

  是的,那才是我所要追求的。那是「不是武功的武功」,或者稱之為「武功之外的武功」。他想。

  唉!我,我還是要讓人間流血,我多麼無能!──

  洞僧啊洞僧!金喬覺! 只能如此嗎?

  想到這裡,他不覺喟然而嘆。然而這一聲長嘆卻引動靈臺的不安、不快。這樣是不對的。他想。

  「只能這樣度世?」他不覺泫然欲泣。

  他,雙眼閉處,驀地,眼前全是血肉橫飛,慘絕苦絕的景像:耳邊響起的,全是哀號,驚嚷懼哭。那是宮闈中的謀殺,戰場上的廝殺,刑場上的砍殺,密室裡的虐殺;江湖上的仇殺,還有自己的揮劍怒殺!

  「啊!地獄!這是地獄……」

  是的,在應世降生之前,祂經常現身於地獄中以救苦難,並時而化身為「閻羅王」,處理地獄中的種種。

  然而,現在,這人世與地獄又有什麼區別?

  人間如地獄?還是地獄似人間?或者人間地獄本一體?

  「不不!不!不是這樣。這豈是慈悲我佛意旨?」

  想到這裡,不由地悲從中來──可以說是,對亙古有情世間的憫惜、慈愛,在這一瞬間,全湧上靈臺心腑;於是心腑靈臺陷入洶湧滔滔的淚水之中……

  「嗚……」他泫然悲泣。

  「哇啊!……」他號啕大哭。

  他哭得靈臺欲頹而心腑將碎,風雲變色,天崩地裂……

  可憐的「善聽」,被天地間至哀至痛的哭聲所摧,再也無法自持,突然躍起近丈,狂叫一聲,之後撲向路邊巨巖──「噗」一聲,頭骨全碎,先他一步回去了。

  這是一個劫,也是一個機,他含悲流淚,把「善聽」埋入大地。他心中卻悠然顯現一片亮亮的「東西」。喔,眼前也是一片潔淨的亮光,他,內內外外,恍然罩在潔淨的光明琉璃寶光中──。

  之後,明光消失,他還是回到「洞僧」的模樣。

  某一個午後,他走過郊外一座小村落時,突然聽到女人絕望中的呼救聲──

  四周無人。他身子略晃,淡淡的灰影一閃,人就來到發出呼救聲的竹屋前。

  屋前赫然站著四個藍色緊身武人裝束的青年,他們都雙手各持一把銀色利斧,好像是在守衛什麼。

  「救──命──呀!」年輕女人聲音,就在眼前房子裡。

  一幕醜劇突現眼前。他,並未目睹。但是他完全了然。怒火如一條藍色電蛇,自心中倏然竄出,他大步往屋裡衝去。

  「站住!」右前面漢子踏前一步,阻止他前進。

  依向來的脾性,他的手掌必然揮出──一縷無形的寒芒飛過對方咽喉,對方必然發不出驚叫就倒地了帳的。

  這回沒有。他祇是深深盯對方一眼。那不是燃燒的眼神,而是半閉含煙似的慈目──

  「啊──」這個人手上的銀色利斧竟然掉落地上。

  他再左右瞧瞧其他三人,三人的目光和他的眼神一觸,全部緩緩垂下頭去。

  「出來吧!人!」他站在門口沉聲招呼。

  「誰?」屋裡傳出冷狠的一問。

  「救……啊──」年輕女人的尖叫突然中斷。

  「畜牲,敢爾!」

  他,旋身縱入屋裡。可是晚了一步:一個白臉壯漢正自全裸女人胸腹間拔出帶血的利刃,一股血泉也跟著噴灑開來……

  該死!此人必須死!殺之無赦!

  他,心底湧起了白刃似的一絲殺氣。

  他,凝目盯住眼前這個兇手,惡徒、 蟲!多麼可恨又可悲的人!這是要承負百劫罪孽的靈魂啊!

  他,心思千迴,悲恨百轉;他的眼淚奪眶而出……

  這是慈悲之淚,憐恨交織的淚,淚水中透出來超人的無窮願力,猶如無形之刃,直入惡徒心房……

  「哇啊……」兇徒身子陡地一顫,呼一聲,以不動原姿突然跳起三尺,然後頹然摔下,倒地,仆倒,氣絕,斃命!

  他未曾運起無敵神功,也未以劍氣殺人;是他的強大願力,憑憫惜生命的慈悲心為引子,與無始以來運轉天地的「原力」合而為一;說是洞僧他殺死了這個惡徒,不如說是天地的「原力」清除了一常道上的「障礙」。

  「奇僧以淚水殺人!」江湖上開始播散這個傳說。

  「嗯,這,就是師父說的『無形劍』!當然,這只是初基而已──」他終於明白。

  從此以後,江湖上,萬惡之徒,聞奇僧之名而喪膽;無告百姓卻看成萬家生佛。慢慢地,世人對他恭為「慈悲劍」而不名。

  「慈悲劍」不是寶劍,但是能殺人於無形;不過「慈悲劍」更能救人,能度人。

  除非惡徒的心已死,罪惡已經到達天地不容的境地,「慈悲劍」的淚水一現,罪徒一定痛哭失聲,坦白認罪,並且絕對回頭向善;以罪惡的餘生行善,洗滌自己罪孽的靈魂──

  「慈悲劍」,金喬覺,洞僧,行道中原已經七十多年,細數行程,九十五歲,離圓滿歸天的日子不多;他有所等待,他知道,他有重大因緣未了。

  這是大唐,玄宗開元十二年,歲次甲子,孟春之月,彩霞滿天的黃昏,那重大因緣即將示現。

  從種種禪定中醒轉的他,一心明鏡,滿懷法悅,他由木亭飄然降下猶如一絲柳棉,不但無聲,還且無息。那是超越輕功極限的「運行」。

  ──「得、得、得、得、得得、得得、得得……」

  「師父:馬蹄聲哩。小小山徑,怎麼容得馬匹通行?」由木造古寺探出一個禿頭來。

  「道明啊!該來的,來了。請他來。奉茶去。」洞僧進入古寺,朝正殿如來佛稽首再拜,然後走進雲房候客。

  道明和尚追隨他二十年,已經深契大道。道明原是閣老閔公幼子,悟性天生,自求出家,閔公答應。五年前,道明大悟,閔公反禮拜子為師,現在是左道明,右閔公常陪洞僧身邊。

  「啊,檀那!下馬吧。」階臺轉處傳來渾沉的嗓音,那是閔公在肅客了。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  一燈如豆,萬山沉寂,雲房之內老僧猶似入定,勁裝青年恭敬端坐。

  夜已闌珊,後者說明過來歷和目的,前者也表明了態度和原由。

  「小生不遠千里而來,大師忍心?」

  「老衲已然一再表明:談禪習佛自當盡力;論劍講武,老衲杜口三十載矣!」

  「可是小生,」眼眸中異彩閃現,此人心比天高,傲氣凌霄,亢聲:「小生李白,或非以往三十年師能遇著之人!」

  好大好大的口氣,老僧略一睜眼,但依然是慈目含輝,淡淡說:「老衲洞僧只知慈悲眾生,檀那沉迷武學,看來不能談下去了。」說完,這回是真正渾然入定,不理會誰了。

  「小生專一武學,也是志在濟世,豈可斥為小道!」李白激昂如風不可自抑:「您,是普天之下,唯一能考究小生、指點小生之人,今……」

  ──「唔……這位檀那,」是道明和尚悄然進來,俯首溫語說:「夜已深,莫擾老師父清靜,請移步客榻如何?」

  李白無奈,只好起身,朝老僧深一揖,然後跟道明出來。道明把他引到客榻就要離開,他及時揪住道明衣角,說:

  「大和尚,聽小生一句如何?」

  「小僧知道檀那想什麼、要什麼,可是沒用,師父從無二言的。」

  「……敢問:大和尚您,武學如何?」李白沉吟一陣才問。

  「檀那說笑了。小僧十五齡拜在師父名下,二十年來只知禮佛,從無他念啊。」

  「說大和尚誑人自是失敬,可是和尚眼神如星,明明是武功精湛之士,何以相瞞?」李白右手搭在「天外飛霜劍」劍柄上,大有驚天一擊之意。

  ──「檀越慢著!」洞僧大師站門口發話。另外,那個老閔公也隨侍在側。他竟不知人家怎麼現身。

  「大師……」李白不覺玉顏一紅。

  「道明父子確實不識武功。老衲之言,可蒙相信?」

  「小生是看他眼神……」

  「那是專心向佛得來的。」洞僧雙眼微睜:「老衲再說一過:以檀那心性,置於亂象已萌的天下,是以不適再學武功的。」

  「正因天下將亂,小生……」

  「檀那是千百年來人間一大才──老衲滯世九十五矣,學佛八十餘載,這點能耐,檀那當信得過──可是不適談武,最宜論文:若聽老衲相勸,檀那將是一代詩仙,百世詩宗啊!」洞僧誠摯致意,委婉陳辭。

  「天下動亂,庶民災殃,小生豈可獨善其身!」

  「善哉!善哉!就此一念,老衲也當好好呵護於 也。」洞僧喃喃自語一陣,這才揚聲說:「但是世運有常,個人秉性亦有常,且生命行程各自有異;檀那倘不捨寶劍,個人摧折事小,倘若反而助長妖氛又如何?」

  「大師可是信不過李白心性志氣?」他這一怒,髮鬢竟無風而動,蓬然散了開來。

  「不是信不過,唉!老衲已經再三明告:個人生命行程,總在世運常道之中啊……」

  「小生認為,人生之道,盡心而已。」

  「唉唉!此言乃中了仲尼之毒耳!盡心、盡心,不知『心』,何以盡之?天地運行有常,『心』在何處?豈可不論天常,強說盡什麼『心』?」洞僧語含玄機,詞懇意切,有大放悲聲之慨。

  「小生不聽這些!」李白來粗的:「老大師:任您舌焦口乾,不得印證一、二,小生是不下山了。」

  「不下山,在此禮佛最佳!」

  「小生要放一把火把這座古寺燒卻!」

  「檀那要撒賴胡為?」

  「正是!」

  「唉!這亦因緣。」洞僧喟然而嘆:「好!檀那執意多此一舉,可要押一賭注。」

  「哦!請示詳細!」李白精神大振。

  「聽著,檀越全力攻逼老衲兩招,老衲不還手,不退避,倘若老衲身子不退半寸,不移半分,老衲可要破 氣海大穴,使 永不能再練高深武學!」

  「甚好,可是又為何只限定兩招呢?」

  「一招太少,三招太多;不多不少,自是最好。」

  「哈哈,說得也是,但,但不知為何要廢小生武功?練武之人,廢功比死還重也!」

  「那是逼 不再迷入武學,專心經國大業,不涉王權紛爭之泥淖耳。此番用心,尚盼體會。」

  「……小生動手有功又如何?」

  「老衲願將畢生武功業藝,傾囊相授!」

  「師父您?」道明和閔公同時驚呼一聲。

  「一言為定!」李白抱拳一揖。

  「明日辰正,木亭上,接 兩招。」洞僧轉身離去。

  「亭子太窄,如何施展?」

  「是老衲接招,何窄之有,好自歇息吧!」

  師徒三人退出後,李白卸劍寬衣,就在榻上打坐休息,老和尚說是兩招……我李白全力施為,老和尚不還手不退避?他不覺血氣翻騰,快要按捺不住。他想:

  「磨針婆婆」為他打下的內功基礎……

  「紫陽道人」處所練的「至陽神功」,「真陰掌力」……

  自己把「公孫大娘」的「凌雲劍法」、「當世第一劍」斐旻的「風雲劍法」融合而成的「飛霜劍法」和……

  還有,由巫峽飛猿絕技領悟出來的「千里凌虛」輕功……

  「我李白,真不能逼老和尚移動半尺?」他就是不信。

  李白經半夜內心紛擾,悠然清醒時,東窗已是一片艷紅。是窗外積雪,反映朝陽呈現的美麗色彩。

  抬眼一看,案上濃粥饅頭兀自熱氣騰騰。他暗叫一聲慚愧。盥洗用餐之後,走出木寺大門,他一眼就看到老大師已然在木亭上趺坐等候了。

  「大師小心,某來也!」

  李白是有意炫耀身法,這就運氣周天,勁貫任督,雙掌往下虛按,那絕世輕功「千里凌虛」已然施展;但目他膝不彎,身不屈地,魁梧又不失飄逸的身子,像一朵直豎白雲,無聲無響地飛上木亭。

  直立四丈多的距離,居然不曾跨步,一飄而至。

  不,他並未直接飛入木亭,而是不借力,不呼氣,身子忽地再升丈許,然後驀地頭下腳上,衝向木亭;也在這同一瞬間,「天下飛霜」出鞘……

  只見一縷精芒,漾著朝陽的萬道霞光,急逾閃電地射到洞僧胸乳之間!

  恁是狠了些。那是專破武功的「氣海大穴」啊!

  「嗯……」洞僧只輕輕嗯一聲,身子未晃,只是慈目凝注劍尖,然後目光往右邊一瞥……

  「啊!」李白劍尖落空,身子收不住,幾乎衝下木亭而去。

  是劍勢頓偏,莫名其妙地給一股柔柔勁力把他身劍合一的攻擊拽往一邊了……

  「回來!」洞僧手袖輕提,奇大的勁力頓生。李白的身子給「提」了回來。

  「這……」李白臉色如雪。

  「檀那再攻一招。」

  「這個……」

  「唉!歇手也罷。」

  李白猛咬牙,身子一旋,再次騰空而起。這次劍取「中道」,凝勁如注,劍身打斜,先演「獨指天南」,造成氣勢,然後劍尖幻華,灌注「至陽神功」,一招「拍岸驚濤」,猛刺洞僧丹田;在這同時,左手蓄滿「真陰掌刀」猛攻下盤……

  這是捨命一搏,性命交關的一身內勁,全注在劍掌之上;劍尖還未到,那無堅不摧的劍 已然觸入僧衣。

  洞僧這次未出聲,身不動,頭不搖,還是以眼眸相迎。說也奇怪,那電奔撲來的千鈞勁力與飛霜劍刃,竟突然被什麼擋住托住;接著內功勁力倏然全失,反而一陣微風拂面而過……

  「哇!」李白胸乳之下,突然一麻──原來是自己的劍柄倒刺,正好點在「氣海穴」上!

  「哈哈哈!」

  洞僧飄身而起,淡灰身形,突然迎著朝陽飛翔起來,笑聲綿綿不絕,人卻猶如一隻鷂鷹,憑虛蹈空──速度太快,只見一朵灰雲,在陵陽山突出的幾個峰頂上飛行……

  一個峰巔,停留一下,一座、二座、三座……七座、八座,……九座……,人,飛回木亭,長笑聲隨著也杳然。

  「妙有分二氣喲,靈山開九華哪!」

  李白緩緩吟哦著,長長的美目裡,似有一顆淚珠在滾動……

  後記:

(一)  安徽陵陽山,此後世人稱之為「九華山」。李白羈此讀書數月,今留有詩仙讀書遺跡。

(二)  李白以後一生,不斷煉丹,究其隱衷。實為「氣海穴」受制,思丹藥有以克之也。

附註:

一、刊登於《台灣日報副刊》(一九八三年三月二十六—二十七日)。標題:渡化李白。

二、收進《慈悲劍》(自立晚報社,一九九三年六月)。

主席.三角街

臺北市容納了大中國名城大邑的全部;建國南北路、忠孝東西路的墨線一定,南京北京松江廣州、漢中寧夏蘭州庫倫——全在廁牏庭除之間

作者:李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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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法新社約翰尼斯堡3日電】數百名南非愛護動物人士周一在約翰尼斯堡集會,發起「拯救吾國海豹運動」。與會的茱蒂.包瑞特說,現今世界人口已經過多,而南非竟為了臺灣人的壯陽藥而讓海豹遭殃,令她不寒而慄。

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
一九某某年晚夏。臺北市區,近午開始交通就陷入癱瘓了;下午兩點至三點全無紓解跡象,四點之後又進入另一交通尖峰。於是:

臺北是一個沈悶的都市,悶熱的都市,鬱悶的都市;稀疏的路樹總是像垂頭喪氣的市民是欲振乏力的;煙塵散發不出去,膩膩的汗油老是黏附皮膚上。

臺北市又是一個地小人稠的空間,不小心一個噴嚏可以射中六、七個人;反手搔背板的癢,有時候會抓錯別人的胳膊手肘。所以臺北市的成年居民,彼此認真瞧瞧,幾乎都有些耳熟能詳。又所以,山高海深仇人冤家,不幾天,或不幾年,鼻嘴正面相遇時候,「本來應該」分外眼紅的;不幸得很,腦海心頭竟然搜索不到怒火恨苗。真是有些難堪窘迫。

臺北市容納了大中國名城大邑的全部;建國南北路、忠孝東西路的墨線一定,南京北京松江廣州、漢中寧夏蘭州庫倫——全在廁牏庭除之間。如此這般,居民的胸襟眼光擴展了放大了,擴放到地角天涯,展大到一片模糊,到一切呈現等距離的疏離狀態。

臺北人,就這樣,活得越來越相像啦。

——突然下起毛毛雨來,滿街的車子始終膠著不動。這癱瘓的路況,依據豐富的經驗推測,在午夜之前是不可能挪動分寸了。夜幕已經深垂,霓虹燈閃爍,一街水溶溶的淒美。於是……

劉主席,劉焙先生向侍衛人員示意:不必採取戒備行動,然後跨下凱蒂拉克座車,施施然由寶慶路散步往圓環方向走去。

警衛人員卻是如臨大敵,三部車十二員便服武裝警衛,或前或後緊緊想隨。難的是不能露出痕跡,只能偽裝同是自自然然的散步。這是劉主席一再堅持的,因為劉主席認為,政權交替合法順利,自己是全民擁戴就任的,無人會對他發動攻擊。

差不多同一時間,圓環另一端的成都路那邊,曹主席,曹超先生逛呀逛地往圓環這邊走過來。曹主席向來只搭計程車;雖然他在友人的車庫裏停放著一部「林肯」,除非要作環島的私人旅行,而且由別人駕駛——平常他不能這樣做,因為他必須永遠和廣大的無產大眾站在一起。

另一位同樣具有主席頭銜的人物——孫泉先生四十分鐘前就從住家——福星國小附近「散步」過來。所謂散步實際上是在車陣中左溜右竄勉強前進而已。他不喜歡這種散步,平日也不愛運動,可是為健康活命,只好咬緊牙根苦撐啦。

無巧不巧地,幾乎同一時刻,不同方向不同路段走過來的三位主席人物,竟然在圓環附近的「三角街」擦身而過。於是……

於是三位主席各自匆忙走進同在三角街的藥店舖裏。三角街是圓環一帶走方郎中、中西藥店以至於密醫巫覡匯集的地方;這些店提供了各色人等各種疑難疾症的妙藥奇方。世人一生當中,幾乎都難免會罹上一兩回雜症暗病的,這些毛病,掛牌診所、領有行醫執照的反而不易治療;三角街醫藥陣容的存在價值就在這個節骨眼上,而來到三角街的既然是患者難友,那就不分王公貴戚一視同仁一律平等,這就是三角街可愛的地方,也是生意興隆的因緣所在。當然,如果你是患者,也得有這種平民精神、民主素養才成。

三位主席都具備了這種精神素養,也很榮幸、很奇異地選在這交通癱瘓、細雨紛飛的夜晚,成了三角街三家店所的顧客,或者說求助的患者……

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
※劉主席氣定神閒地站在一家不掛招牌而氣象宏偉的大樓前面。他威嚴地指示侍衛長:

「我進去看一位老朋友——程博士,醫學博士。很安全,你們不用進去。」

「報告主席:依據府特警法第三條規定……何況這圓環附近龍蛇雜處……」

「沒有關係啦。落雨的夜晚,誰知道我是誰?我是去老朋友家啊!」

「可是事先並未安排,並未清查……」

「沒有事。就這樣。」劉主席向來很在乎威儀的,這樣討論下去像話嗎?他揮揮手,然後按門鈴。

侍衛長看清開門的是一位溫婉的少婦。劉主席目送侍衛長轉身走開五步,這才跨進大門。

「嗯,那肥胖的紅臉老人,孫泉嘛!那虛脫蒼白的中年漢子不是曹超嗎?一眼就看出他們來了。哼!他們一定沒認出本席吧?」他在電梯間,腦海裏紛亂地想著。

程博士把他迎迓坐好,奉茶、問候,他卻有些心神不寧。真是意外的煩惱,怎麼會遇上那兩個傢伙呢?還好,他們一定沒認出自己,而他們一定互相認出來了。哈哈!不過,萬一讓他們一人認出來呢?唉……真是……

「主席,爾安哉?面色,沒好喔!」程博士盯住他問。

面對老友竟然支支吾吾,不知說什麼好,原先打算——只是心底隱祕處那樣打算的,而在清楚的意識層面上堂而皇之的是趁便見見老友的。現在情緒被那邂逅的一幕攪得有些怏怏悵悵地,因而,那件事,不知如何開口才好。

「最近有些亂。嗯,大局,全在您掌握中,所以您不是來談時局的吧?」老友就是老友,一句中的。

「當然不是。公事,好得很。」他接了該接的。

「氣色不錯嘛!」程接下醫者應接的:「那個,逗搭?」要緊處用了老友習慣的語言,說:怎麼樣?

劉主席不好以語言作答,肢體語言也不妥,於是他哈哈大笑,很空洞,有些虛弱,十分曖昧的乾笑。這樣,這應該是清楚表達了。

「您,就是太忙、太傷神,所以,唉!您又不能去找刺激……」老友說得夠明白了。

「也不是怎麼忙。」他漏了「太傷神」,趕緊補一句:「開玩笑!主席哩!去找刺激?」

「古早皇帝三宮六院,前兩任主席還不是?」老程吁一口氣:「奧桑,配合,好否?」

「伊沒問題。伊係好某……」沒說出來的是:「是阮、阮家己個代誌……」

程博士知道他的。他絕不吃什麼「直接補品」或壯強藥劑,兩年來就只給他開一些維他命劑,最多也只是強力「維他命E」而已。

可是,好像「一切」都越來越不行了。不幸的是他有一個根深柢固的觀念:那個強弱,就是生命強弱的代表;那件事的頻率,就是生命力的溫度計。

他幾乎隨時都想著如何使溫度計的血紅水銀上升。當然苦心經營之下,血紅水銀是會緩緩上升的;旗正飄飄,戰火即將點燃——我本來應該還是可以這樣的,我豈是弱者,我是大丈夫,我所向無敵,我……他,攻城掠地砲聲隆隆,經過聖海倫峽地直取莫斯科……

驀地,耳邊腦海掠過方音很重的國語——

「國土不能分割,國家必須統一;絕對不准一國兩府,或兩個中國,或一臺一中……」

——是衛星轉播的電視新聞,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江某的談話。

「恁娘咧!阮在……」他搖頭擺尾幹活,想搖走什麼,擺脫什麼。

——「嘻嘻!民族不能分裂,這是最高命令……」曹超在一旁冷言冷語。曹超這個左統派向來就是隔海唱和的。

——「咱臺灣,臺灣人愛成立新的獨立個國家!」孫泉老傢伙歪嘴短舌的宣告。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臺獨哪知他劉焙的心中之苦?

幹恁娘咧。統派獨派,又是江某談話鄧某堅持李某宣示;什麼是什麼,怎麼樣又怎麼樣;民族大義歷史傳承,人民意志國家目標——我劉某也是一個人哪,又不是三頭六臂不壞金剛,我也要……

要辦事。不好了,事不好辦,事辦不好。那溫度計的血紅水銀不聽使喚,1211109876543……好啦好啦,這下子大家都心滿意足了吧?看我左支右絀,看我無能為力,看我生命力就這樣「隨風而逝」(巴卡亞鹿,鬼電視就愛用這樣刺傷人民自尊的劇名,真該以國安法議處才對!)

生命內在的憂傷,不可告人之痛,愧對某;夢裏全是羞慚的色彩音響。救苦救難使者何在?老友程博士該為國為黨效命了。所以,所以,程博士這回還是給他幾種藥丸子,告訴他全是維他命製劑。要他放心,要他再聊幾句,外頭有風還有雨。他,心情爽朗多了,開始夾雜以母語暢談青少年歲月的種種……

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
曹主席看清劉主席的狼狽模樣,趕快低首疾步走開。

嗯,「乾元中藥行」就在前面。他彎腰拱臂,雙掌護髮——實際是防範讓誰認出他奇特雄偉的相貌。他不喜歡有人認出他來。世事難料,剛才他一眼就看出劉孫兩個,他們必然也相互瞄清了對方。哈哈!還是我曹某虎從龍擁真人不致露相。小心是美德,十年來就憑這個美德,為同志打下一片基業,為自己再弄到一個主席寶座;今晚他決定小心地在亂軍中鬧市裏為自己解決一個惱人的難題。

——乾元行,能助他一臂之力的。這是馬同志無意中透露的:乾元行有神祕的「大回春丸」,據說是遜清大內祕方,十粒見效,百粒回春……唉!

他微一凝神,邁開大步就走進乾元行——就像一九一七年三月革命時列寧的勇猛步伐一樣。

很好,禿頭中醫師神色平靜,一定未認出眼前這號人物。情勢全在掌握之中,他按部就班,把自己難處一一講清楚。

「……唔,腎水足,元陽亢旺;這是雙火為炎,不是一般男人疾症耶!」禿頭邊切脈邊說。

他說一切都好,就是睡不穩,惡夢連連;夢中有色而見色出精。奇怪的是,正式接戰卻是曳甲而逃,不是潰不成軍,而是美色當前瞬間就根本不軍。然而色心萬丈卻臨敵不舉,他媽的,這哪像人民無產英雄的標竿?

「你是心煩,深煩,切煩;是心憂,切憂——看你堂堂相貌,眼神深藏甚過寒潭,煩憂什麼?」

厲害,他心裏叫了起來。他支吾以應,但求仙丸相助。禿頭命他躺在木板小床上,調息止慮十分鐘,然後再切脈觀聞一番。

煩憂什麼?唉!大丈夫所懷,要向誰傾訴?民族割切之傷,國土難整之痛,多少人認真關懷?資本帝國主義橫行肆虐,彈丸島嶼俗化異化;可恨六四天安門事故被惡意渲染,祖國領導又不能適時掌握媒體,結果被西方資帝所乘,結果——Shit!正好被無知短視的臺獨乘機利用!呸!瞧那張牙舞爪的臺獨……

可恨就在這裏。每當和愛人同志進行愛的工程時候,或到煙花巷裏偶爾資本主義式地腐化一番時刻,那些痛那些傷,那些祖國的笨領導臺灣的臭臺獨,全湧上腦海,擠在床邊,結果……這就看乾元行回春丸,偉大祖國文化的驚人功能了!

——「先生:請睜開眼睛,讓我瞧瞧。」禿頂說。

他,緩緩睜眼,謙卑地,熱切地盯著眼前的禿頭紅臉。

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
孫主席蹲在「茂方草藥行」的石臼前,嘮叨嘀咕好一陣子了。老交情了,他的心意、需求,老闆一清二楚。

「未行咧!真未行咧,攏無效!」他一直這樣說。

「孫大人,孫主席,嘻嘻!」老闆勉強正經八百地說:「論年齡,嗯,差不多咧啦,關係正常!」

「嘸對!阮係祖傳天生異稟個!」他嚴詞辯解:「實際上,半年前阮嘛舍舍叫——北京話講:『生龍活虎』,夜夜春嬌咧!哪安尼敏倏即爾——六點半!」

「可能係,當主席,太煩心啦!看開一點加好!」

「係啦係啦!幹咧!政治個代誌,無情無義喔!阮者個主席頭殼會敗去!」

「所以,日勞夜憂,勞憂傷肝,肝腎相隨火旺水乾,哪有膏好出咧?」

「對嘛!阮變成無膏個人啦!阮愛獨立,彼講武力解放臺灣;一個三民主義統一中國——笑死三歲囝仔!一個講統一係啥最高命令。好!好啊!統嘛好——獨嘛好!去實現啊?行動啊?空空嘴講,口水浸死!全臺灣人個精神腎水攏上升,攏聚集喉嚨嘴角——變成無膏個人!」孫主席越說越激昂,說到最後褲襠裡都有些濕濕發脹了。

「孫主席安尼火大燒山,極傷身咧!當然傷腎,所以……」

「所以,無論如何,合阮幾包藥頭仔,清心去火,補托補托,挽一些點滴個青春!」他近乎祈求地。

「主席,記得爾老先生老年發過『癡呆症』,者嘛係過勞傷心個結果。爾愛放寬些爾!」

「癡呆嘛無要緊,阮就驚無膏;無法度『做愛』,人生哪有趣味咧!」

老闆深表同感。細心地給他準備三包草藥,他滿懷希望地握手道別。

夜深了。車隊還未能移動,微雨停了,涼風習習,有些怡人。

在三角街的轉彎處,先後走出藥店藥舖的三位主席,無巧不巧地,夜市裏,正面遇上了。

附註:

一 、刊登於《中時晚報》(一九九○年二月十五日)

二、收錄《慈悲劍》(自立晚報社,一九九三年六月)

強力膠的故事

知道,什麼時候毒癮突然發作呢?那時候,憑他再堅強的意志力,也是枉然的;他回來了,他帶了鐵鍊鐵鎖回來....

作者:李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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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升旗的鈴聲響過,我正要步出輔導室,一個又瘦又高、彎腰弓背的學生低著頭,站在門口。

  他瞥我一眼,又匆匆低下頭去。原來是高三九班的關艾培。

  「導師叫我來的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小。

  「什麼事?」我還是往外走。

  「導師說──我缺席三天。」他卻往屋裡擠。

  又是缺席。他是「缺席大王」──開學的第三天,在訓導會議上,導師巫醒生這樣稱呼他,所以我有此印象。

  學生缺席,還得由我這「指導活動執行秘書」處理嗎?這個姓巫的仁兄,可是吃定本學期剛來的「新角」──我唐樹仁吧?豈有此理!

  我向他說:升旗後再說。他說導師很生氣,他不去升旗。看他彎腰弓背,八字腳兒,低垂頭,雙手晃蕩晃蕩的模樣兒,我的怒火陡地熊熊上冒。

  但是理智立刻提醒我:自己是什麼身份,現在該怎麼做──我長長吁口氣,向他擺擺手,要他坐下。

  「開學才兩週就缺席三天?」我也坐下。

  「開學三週了!」

  「……今天是星期一!」

  「所以導師很火大!」

  「我也火大!」我實在忍不住,大聲吼起來。我們是僵著了。

  「嘻……」

  好傢伙,他居然在這節骨眼上瞇著眼,笑了。不過,那一抹兒笑痕來得怪,消失也真快:在我一楞之間,他又低頭裝出那副窩囊相。

  「你為什麼老要缺席──聽說上學期也都這樣?」

  「沒什麼……沒有。」

  「沒有?那就不該曠課!」

  「報告老師,我都請了假,不是曠課!」

  「好吧──你有什麼困難,告訴我!」我,硬把自己的脾氣給壓制下來。

  「我……沒什麼……」

  「你知道,我這工作,專為幫助同學的。」

  「我知道──老師從前在國中也教指導活動?」

  「嗯。在國中我也擔任這個工作。」

  「國中的小鬼好管!」

  「高中的大鬼就難管啦?」

  「嘿!試試你就知道!」

  「我知道工作很吃重。不過,我,不是要管同學呀!」

  「一樣,通通一樣。」他冷冷說。

  「什麼意思?」

  「訓頭,管理組,訓育組──我是說你這什麼輔導室都一樣。」

  「都是要幫助各位的。」我提醒他。

  「也許這輔導什麼的……不一樣……」

  「對,不大一樣。」我熱切地說。

  「一定更陰險!」

  「陰險?」我差點蹦了起來。

  「還不是用什麼科學方法心理學手段這一套,來整我們。」

  我既難過又吃驚,但我可不能表現出來。我得心平氣和地向他說明一番;我說得很認真,很苦,也許我也是在提醒自己,說服自己吧?

  我不是指導活動的科班出身,但具備了幾項有關資歷,被本校學教育的校長認為「足堪當任」而聘用了。而我,還是本校從前初中部的校友;訓導主任是當年我們的班導師。

  正因為這許多因緣和淵源,我被本校禮聘上任,而我一開始就下定決心,要不負重託,好好努力,把本校這方面的工作做好:這是對學校,對小學弟們的奉獻,也是對自己能耐的考驗──畢竟我不是真正內行,心底的惶恐,加上些許自卑是必然的。

  現在,我眼前的這位關艾培,註定是我的第一位挑戰者吧?

  「你不訪試試,人,不是都不能相信的。」我最後這樣告訴他。

  「是,我知道……。」

  「今後,你可以隨時來找我,聊天,或有困難,都歡迎。」

  「……謝謝!」

  「你現在最重要的是,不要缺課,專心向學!」

  「我……我一直想這樣,我……」他搖頭苦笑。

  「總是做不到是不是?」

  他很難為情地低下頭去。我正想乘機深談,外面傳來嘈雜聲:朝會完畢,學生進教室了。他莫名其妙地一臉惶恐,好像要躲避什麼。

  我要他放心,導師處我會給「說好話」。他謝一聲就匆匆「逃」了出去。

  「唐老師,麻煩您啦!」

  是巫醒生老師,跟在後面還有一位女老師;一時我叫不出名字來,真不好意思。我趕緊離開座位。

  「這位是洪老師。二年五班的洪文瑩老師。」

  「二位,請坐請坐。」

  「我那個寶貝──關艾培,去年是由洪老師輔導的。」

  「喔,那,好。」我說。

  「不行啦,我外行──現在,我想,就交給您專家了!」

  「關艾培一年級的時候祗是怪怪的,一上三年級就不得了啦!」巫接著說。

  「缺席,逃課?」

  「豈止這樣。打架,吸強力膠,發神經,嗐!」

  「發神經?」我吃了一驚。

  「他敢和我大吵大鬧,又大笑大哭的……」

  巫老師越說越惱火。他說沒見過這種學生;按校規早該開除的。

  「這個孩子,也夠可憐的。」洪有意打斷他的話。

  「呂主任說是『愛的教育』──哼!姑息!」

  「……」我開不了口,看樣子巫和這個學生已經造成僵局;這是最壞的情勢,師生一旦以「僵局」相持,互動意氣,一切通路就告斷絕了。

  「校長還說:這類學生流入社會,助長社會的混亂;就沒想到留在學校影響有多大!學校又不是少年監獄!」

  「比起外國來,我們還好!」我祗能這樣說。

  「我看好不到哪裡去!」

  「當然,如果不好好輔導,好好疏導,是會越來越糟的!」

  「什麼好法子?我以為就是嚴──該大過就大過,該退學就退學,採用軍隊的管理,還有體罰!」

  「可是畢竟學校不是軍隊呀!何況軍隊裡也不用體罰呢!」

  「所以我認為沒辦法的!根本沒辦法!」

  「巫老師您太悲觀了!」洪笑著說。

  「不是悲觀,是事實!就拿姓關的來說吧!您洪老師也夠熱心的了,怎麼樣?他還是我行我素!」

  「慢慢來,慢慢來!」我說。

  「我敢打賭,一年後他祗有更壞──如果不把他趕出校門的話。」

  「那就要看唐老師了!」洪說。

  「這不是誰有辦法沒辦法啦!我們盡心:盡心,對不對?」我有點招架不住。

  唉!巫的振振之辭,是似是而非呢?還是也有部份道理?我奇怪的是,巫不過三十歲左右,是受過比較新的教育觀念洗禮的人物,為什麼想法會這樣偏呢?

  另一方面,我得承認一個事實:在我近二十年來所接觸的教師裏,持這類型論調的,確實不在少數。這是值得深思檢討的問題。

  他們對嗎?他們全錯嗎?如果全錯,這些教育人員的問題實在嚴重,如果不全錯,我們的教育程式就有問題了。或者,真正問題另有根源,而並不在這些現象上嗎?

  至於本校的「環境」,我半個月來觀察體會的結果,覺得大致上是比較理想的:周校長是師大畢業的,他的辦學精神,對待教師的態度,都比較「古典」的:保持著三十年代以前尊師重道的觀念和作風,絕不帶絲毫「做官管人」的意味。訓導主任呂清剛是校長的前後同學,他提倡「愛的教育」,大概是本省最早的。

  後來我才知道,本校的教師,甚至把「愛的教育」當作揶揄他的話題,而學生們也把它當作玩笑的口頭禪,不過,全校師長,大致還是具有「愛的教育」觀念和作法。

  這是可喜現象,對於我的職責來說,更是重要的支撐力量。

  「樹仁:你好好幹,放手去做,有困難告訴我!」這是呂主任鼓勵我的話。

  「我會盡力,好不好,我不知道。」我說

  「盡力就好,盡心就好。」

  是的,多年來我已經深深體會到,教育是萬分艱難的工作,我們面對這份職務,就像面對人生的其他繁複事務一樣,能盡心盡力而已,也能求心之所安而已。

  我發現,洪文瑩實在是位難得的好老師,她在高一教過關艾培的音樂;一年來從旁輔導他,完全是自動的。

  「有一天下午,關艾培和巫老師大吵一頓,」洪告訴我:「降旗後,我檢查學生的清潔區域,發現這個孩子躲在禮堂後面。」

  「在吸強力膠嗎?」我想起巫說的。

  「不,他在哭,滿臉淚水──吸那東西是高二下以後。」

  根據洪老師的說明,關艾培的問題背景是這樣:

  他和孿生哥哥五歲那年,父親死於車禍,他們和一個姐姐都是母親一手帶大的;母親一直在外替人煮飯洗衣來維持生計;他們和祖母生活在一起。

  姐姐已經出嫁,哥哥去年考上工專,都很能潔身自愛;他是在高一下開始轉變的。

  起初一段日子,老師們說他怪怪的,在校內,他顯得很孤獨不和同學交往,可是高二上開學不久,警局少年組把他叫去談話──因為涉嫌在外打群架,他可能參加了本地「南門幫」。

  「他是參加少年幫派了?」我問。

  「他說當時沒有,後來才參加的──這是高二下他自己說的。」洪老師說。

  他在校內打架,被記了一大過。在外面群聚吸強力膠,被警察查到,再記了一大過──現在是兩大過兩小過了。

  強力膠事件後,訓導會議上,大半以上的老師都主張退學,但校長和訓導主任要求再加考慮──而她,洪老師出面「作保」這才給留下來。

  「唐老師:無論如,現在可要把他交給您了。」

  「洪老師,不要說交給我,我當然會盡力,但您也還得繼續幫他!」

  「老實說,我作保,也是想拖延時日而已,事實上我很清楚,我無能為力;這樣下去,他不可能熬過高三這一年的。」

  「您這拖延一下是對的,時間,也許能促他改變!」

  「我看,他卻越陷越深──您不曉得,他竟然說恨母親呢!」

  「恨?這……」

  「我,第一次問起他母親,他就發火,而且大聲說:我恨她,我哥哥也恨她!」

  「這就值得深究了。該找他媽媽談談。」

  洪老師說:他堅決不肯讓她去家庭訪問。她不敢進一步處理這個結。於是她想:天下人沒有不愛母親的,他的異常反應,正是需要母愛的表徵,所以暗下決心:希望由她彌補他些許這方面的欠缺。

  送走洪老師後,我靜靜坐著,閉目養神。

  我激動的情緒,久久不能平息。

  這是一所可以也值得一展理想的學校吧?

  今後,我的工作,也許比想像的要容易些吧?我不必孤軍奮鬥,我不會寂寞的!

  記得誰說過一句話:失敗和成功各佔一半,我寧願相信會成功:黑暗和光明各佔一半,我寧願站在光明面。

  我想,我的工作,我今後的一年,會是成功的,前程會是光明的。

  開學一個多月了,早晚,已經有秋天的影子。

  那天上午第二節課期間,我正在以計算機驗作「普通能力測驗」統計,關艾培走了進來。

  「我要請假外出。」他說:「導師叫我問管理組長,他又叫我問你!」

  「怎麼一回事?」我忍不住笑了起來,這是導師和管理組的「拖延戰術」。

  「我要請假,現在,我要搬家。」

  我知道,他早就不和祖母住在一起,一個人住在朋友家裡;他一直不肯說出寄宿地址,也拒絕導師訪問。

  「搬家?禮拜六或禮拜日搬嘛!」

  「現在,比較安全。」

  他接下去說:那邊很複雜,他想擺脫他們,搬離他們是最要緊的一步。

  「他們,他們是誰呀?」我故意逗他。

  「老師你知道,我和『南門幫』有來往。」

  「我知道,而且時時注意著。」

  「我決心脫離他們,另外找到住的地方了,所以……」

  「真的?為什麼?」

  「真的。因為……不想混了──混得有些……怕了……」

  好!我說。咦?他的左邊褲管怎麼有血跡呢?

  「怎麼弄的?」我指著說。

  「……」他低下頭,又把頭轉開。

  「說!不許推拖!」

  「昨晚,挨他們一下──我不肯『出動』,所以……」

  「哦!走!我陪你報警去!」

  「不行!不行的。」

  這又是他們的「規矩」吧?老實說,學生參加了幫派,又不肯立刻脫離,這就該勒令退學才對!可是,實際上,困難重重,處理起來牽涉太多了。

  就以這個情況來說:學校固然可以不顧他的要求,送到少年組,要求查辦,不過,這個學生的安全,學校能負責嗎?更重要的,他脫離幫派的願望,是否反而受損呢?

  我和管理組長研究的結果,決定答應關艾培:現在就去搬家,而且──我們都沒課,我們陪他去!

  「你們不要去。」

  「不!為了你的安全,非去不可!」

  「不讓老師跟去,你就不要去搬!」

  我們帶著關艾培,僱了一輛計程車開往「目的地」。

  老實說,這樣很不是味道。我心裡塞滿了慍怒和近於不甘心的情緒,也覺得悲哀。

  關艾培命車子駛往街尾,在一家破舊的旅社前面停下來。他說就在這裡。

  「在這裡?」

  我和魏組長幾乎同時喊了起來。我們面面相覷。因為老早我們就聽說過,這座破旅社正是不良少年幫派的大本營啊!不是嗎?現在,裏裏外外就有好幾個蓬頭垢面、衣著怪異的青年在晃來晃去。

  魏一臉凝重。我知道,他和我一樣,憋著一肚子怒火,但是我們現在不能責備學生──也不用責備。實際上,我們知道這個學生陷溺很深,是親聞目睹之下,還是十分吃驚而已。

  關艾培向一個老闆娘模樣的婦人說明要搬家,然後就上樓去;魏跟著也要上樓。關艾培堵在樓口,要求別上去;他說裡面「不好看」。

  「唉!真是!」魏氣也不是,笑也不是;想發火,又覺得情景不適當──那樣子,我覺得真能用「可憐」兩字來形容。

  門外兩三個混混徘徊著,不時投過來含有挑釁而又有些畏怯的目光。

  我不是很「勇敢」的人,但是這時心裡充滿了「真火」;我迎上前去,凜然站在門口,穩穩地凝視他們。

  他們很快地感受到我「敵對」的展示吧?他們微微驚慌中也逼視過來。不過瞬間之後,那眼神開始退縮、逡巡。他們好不甘心地,晃著身子離開。

  我感慨萬千。這些青少年,除了頹廢萎靡,蒼白而消瘦之外,個個都是眉清目秀的;他們的家庭經濟都在中上以上吧。他們奮發起來,都是社會國家的資材,可是他們寧願這樣沈淪下去。

  這是富裕社會下的產物。他們未經風霜,遠離飢寒,是溫室裡長大的。可是他們的父母十九都是歷戰火和離亂的吧?正因為他們飽嘗生命的艱困,所以更疼惜自己的子女,不讓子女稍受委屈,結果個個成為社會的渣滓!

  是誰給予這些年輕人這樣舒適的環境──舒適到足以沈迷陷溺的境地?我真想揪住他們的胸口,告訴他們:你們對不起社會,對不起國家!你們從國家、社會取得太多,卻一無付出。

  然而,我知道,我這些說法,他們不是嗤之以鼻,就是茫然不知所以。

  那麼,這又是誰的責任呢?

  「唐兄!別在這裡發呆,走吧!」

  是魏在催我。

  關艾培一手拎提箱,一手抱棉被領先走出去;他的兩邊腋下還挾著水壺和幾本書。我和魏對望一下,同時伸手,把書本和水壺接過來。

  上計程車時,那幾個蓬頭垢面的傢伙,又出現了;他們遠遠地,以半月形圍繞著我們的計程車。他們有的雙手插腰,有的交抱胸前,冷冷地,定定地,望著我們。

  魏的眼珠子猛跳猛撞著。我知道他的意思,他大概也看出我類似的神情吧:我們同時按住對方的臂膀,讓車子把我們載走。

  「關艾培!希望你真能下決心!」

  「我……是下決心了!」

  「他們──他們會再找你嗎?」

  「會!但我會不理睬他們!」

  「怎麼做?」

  「我寄宿的地方不讓他們知道!睡覺之外,整天在學校。」

  「好!這樣很好!有困難找我──唐老師也可以!」

  「還有洪文瑩老師!」

  是的。這個學生看來是在下決心了。我們一定全力幫助他。但願他能成功,我們能成功。

  第二月考到中午結束。因為是「小考」,所以下午要繼續上課。

  下午我騎腳踏車上班,在離學校一百公尺的地方,兩個也騎車子的學生向我迎上來,氣呼呼地說:

  「老師,快!洪老師找你!」

  「什麼事?在哪兒?」

  「在輔導室──到了就知道。」

  一陣燠熱,陡地湧上來,我覺察得到,自己出了一身冷汗;這一驚,真的非同小可!

  因為這段日子的經驗告訴我,又有學生出了什麼大問題了──我是說,在高級中學裏,指導活動工作,不知不覺間已偏而導向訓導部門;本來不是這樣的。

  幫助學生了解自己的興趣、特長,然後指導他們選擇科系。這是我的主要工作之一。可是事實以這種態度選擇科系的學生,我估計不會超過百分之十。他們幾乎都在理想的標示牌上,列一份「理想」的順序:甲組第一,丁組其次,乙組殿後;或以丙組為首,然後丁乙在後;優等生選丙組,一定再三提醒人家:他選的是醫學院,其他不予考慮。如果「屈取」乙組的,他會告訴你:他要考的是外文系,那完全是他志趣所在。

  這種現象,何時能改變呢?區區指導活動人員,實在發生不了多少作用啊!這樣一來,我的實際工作,就成了管理組的搭檔了:一唱一和,一哄一唬,效果倒也差強人意哩。

  ──我放下車子,直奔輔導室。輔導室外面,擠了一堆學生在伸頸探頭地。

  「給我滾開!」我大喝一聲,自己卻被嚇了一跳。

  好傢伙!是關艾培這個寶貝!

  他現在的樣子,真夠瞧的:除了彎腰弓背,八字腳兒,低垂頭──這個註冊商標外,瘦長的雙手半舉胸前,好像要摟抱虛空中的什麼;膝蓋半彎,眼看就要跪下來了。

  那雙瞇瞇眼兒,卻張得大大地,但神情木然,像失去知覺;嘴巴微張,口水滴滴而下。臉孔通紅,好像灌足烈酒那樣。

  「這是怎麼回事啦?」我問。

  「你看他這像什麼!」洪坐在椅子上,有氣沒力的。

  「老師,對不起,對不起啦!」

  「關艾培!你醒醒!」

  我推他一把,他居然倒了下去。我愕然。他卻掙扎著爬了起來,還是擺出那副「姿態」!

  外面又圍滿了學生,我乾脆把門簾給放了下來。我提醒自己,我先要冷靜下來下來,說不定這傢伙精神錯亂了呢!我斟一杯冷開水,強迫他喝下去。

  「老師,原諒我,我要,我出去!」

  「他要請假,下午要去頭份找人了斷!」洪說。

  「了斷什麼?你不是下決心洗手了嗎?」

  「是啦!是啦!老師!」他居然哭了起來!

  「他說非去了斷不可,是我在校門口攔住他的!」

  原來洪還未吃中飯呢!她在中午下班時,見到他腳步踉蹌,正要上公共汽車,是她把他拉進輔導室的。

  了解大概情況後,我請洪下去用餐,學生交我處理。她離開時,悄悄提示我:這個傢伙吸了強力膠。

  不錯,他是吸了大量的強力膠,藥力正發作著呢。我剛才稍一注意就看出來了;在國中,我已見識不少。

  要仔細觀察,便會發現,他的雙頰、嘴唇、手臂部位,有間歇性抽攣的波浪。他的腸胃,可能有游移性的刺痛,脈博急速而短促,還可能帶著陣陣不整脈。

  我知道,他現在亢奮而激動;那是茫然的激動,莫名的亢奮;意志力呈現銳角度的堅強狀態:少部份極敏銳,強硬,大部份卻是麻木的,所以現在的言行,完全被孤立的一二主要動機控制著,理智的制衡力量全消失。

  「老師,老師,我對不起,我要……」他還在哭鬧不休。

  「不要講話,你就在長椅上躺一下吧!」

  「不,我要說話,我要請假!」

  「睡一覺才請假!」我哄他。

  「不,現在就請假,現在就要去!」

  「好吧!你就說清楚怎麼了斷法,我認為可行,就准你去!」

  他笑了,他笑得眼睛、鼻子好像快擠在一堆似的。我突然覺得,那是天真無邪的笑,是嬰兒的笑!他笑夠了,然後語無倫次地說:

  我要脫離的,脫離南門幫。那就要「了斷」;不了斷就脫離不了。老,老大約我到頭份土牛坑見面,我不能不去,不去就脫離不了,而且沒面子!知道嗎?在幫裡,我,關艾培,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,不去?丟不起這個臉!了斷!哼!我不還手,行吧?老師,我不是去打架,是去還「債」,知道嗎?我要說,弟兄們:我關某不玩了,厭倦了,要讀書,我對不起各位,我又沒什麼好報答各位,那就,哈哈!弟兄們,隨便招呼吧!認啦!不然,要留些點什麼?行,請便,留下點兒零件也成,不過,不會要我上邊這顆圓的吧?嘿!當然不會,不是嗎?嘿嘿……

  ──我讓他繼續胡言亂道下去,這中間,我不斷灌他喝冷開水。奇怪的是,四十幾分鐘下來,他一直不去廁所;不過一身卡其服卻已濕濕的了。

  「好啦!老師,准我去吧!」他似乎清醒些。

  「你真的要去了斷,白白挨刀子?」

  「沒辦法嘛!要脫離就祗好這樣。」

  「讓我來處理好嗎?我帶少年組的人和你一起去!」

  「喲!不行哪!那怎麼行?那我成了什麼?」

  「那就一網打盡,你就真能脫離了!」

  「不成不成!太失面子了,不如死了的好!」

  面子?他一再提到面子!唉!他的心理狀態,他的人格意義,我們這些「大人」,實在難以揣摩哩!

  他的這種心理狀態,應予理解嗎?這種人格意義,應予承認嗎?以往,我們把它當作笑話看待:現在,重視它,並從它出發點來引導他,教育他,我們這樣做,正確嗎?我想答案應該是正面的。不過……唉!我越想越感到迷惘。

  「那麼,我一個人陪你去吧!」我讓步。

  「不要,一人做事一人當,怎麼能夠連累老師呢?」

  「你已經連累了,包括洪老師。如果一定要去的話!」我苦笑。

  「沒有哇!沒有哇!」他還是頂認真的!

  「第一,你這一去,學校起碼得記你一大過。」

  「……」他的瞇瞇眼睜開了。

  「第二,我必須報警,而你是我的學生啊!」

  「報警?老師太不夠意思啦!」

  「關艾培!我們這兒是中學,不是什麼幫派!」

  「那……」他坐了下來。

  「如果你被少年組抓去,或者挨了刀子,豈止連累哪個老師;學校,你哥哥,媽媽,都沒面子嘿!」

  他默然。我再灌他喝開水。他正常多了。我不再說什麼,祗是凝視著他。

  他不再激動,不再顯得狂亂。臉色開始由紫紅而泛白轉青,身子卻不知怎地,收縮著,顯得越來越小似的。他把頭深埋胸口,雙腳也挪上椅子;人,整個兒捲伏作一團。

  「可憐,準累了!」我想。

  突然,他蹦地跳起來,又顯出狂亂的神態。

  「老師,我一定要去!」

  「你一定不能去!」我得開始表示堅決了。

  「我不能不去的!」

  「不能也得能,除非你就此一去不再回學校!」他沒想到我會這樣說吧!

  「你果真去了斷,就勒令退學!」

  「老師!」他的叫聲像幼稚園小孩那樣稚嫩。

  「你一直和自己戰鬥,剛才你打了最艱苦的一仗了!」

  「我,我不行……」

  「你行!最猛的波浪已過去,現在是第二波!」

  「老師!我實在告訴你!」

  「哦?什麼?你說,痛快地說!」

  「我這樣壓制自己,實在太苦了,我受不了!」

  我笑了。我想我一定笑得很開朗。由他這句話可知道,他的理智已漸漸復甦!

  「你受得了!這是必然的過程!真有決心,就要受這種自我交戰的苦!」

  「從前我不是這樣,我敢做敢為!」

  「那是胡作亂為,可恥的作為!」

  「可是……我的面子│朋友們眼中,我是很夠份量的,今天不去,太丟臉了!」

  我實實在在很氣。內心裡面,我咬牙切齒,我多想飽他一頓老拳,然後請他滾蛋!去混你的流氓!別再沾污我們淵理中學!

  可是我不能這樣。我得忍氣吞聲,耐著性子開導他。我太累了,而他間隔幾分鐘,又來「發作」一次,我又得提起精神,集中注意力,穩住他,制止他。放棄他的衝動一次又一次地湧上來,卻一次又一次地克制下去。

  「我唐樹仁也在自我交戰呢!」我想。

  時間,悄悄溜逝。熬到下午第一節下課時,他抬起頭來,吁一口氣,說:

  「老師,我去上課了!」

  「好!我知道你不會跑,去上課吧!」

  「我不會。謝謝老師!也謝謝洪老師!」

  當他那瘦瘦彎彎的背影,從我視線消失時,我差點流下淚來。不為什麼,祗是一團莫名的悲哀竄上心口,心口酸酸楚楚的,我要發洩一下,我要……。

  對於關艾培,我決定今後一段時間內,採取緊迫釘人的「戰術」,看緊他。一方面讓他搖擺的腳步不致再步入歧途,二方面也是保護他,以防那群「南門幫」的「弟兄」傷害他。

  我的心頭沈重得很,我有一個想法:關艾培已經掙扎而起,不能讓他再倒下,這個個案許成功,不許失敗。我的熱望和信心,都寄託在上面。

  「我看還是要去家庭訪問!」魏提出主張。

  「對!不管他怎麼反對!」我十分贊同。

  「可是他堅決拒絕,怎麼辦?」洪說。

  「這個不能依他!」

  「我想說服他:說服不了,就不理會他!」

  去家庭訪問,是勢在必行了。我們要因勢利導,顧及學生心理反應,但我們不能因而放棄更高原則。

  記得前幾天,呂主任說了一句話,我十分震動,也十分感動。我覺得這句話,適用於凡我中國人的品格教育上,這也是根本。其他說法,外來思想,甚至一些哲學論據,什麼心理學立場,假使和這個根本相牴觸,那也得拋捨後者,堅守前者:

  那天,二年四班學生,郭愛蓮的父親跑來學校訴苦:這個女兒動不動就和媽媽「絕交」──不說話,不高興時,誰叫她都不回答,也不喊爸爸。

  「不行,這不行!」呂主任動怒了。

  「愛蓮生氣了,就賴在姑媽家,十天八天不回來!」

  呂主任送走家長後,請我把郭愛蓮帶到輔導室,要我先和她談話。

  這回,呂主任的態度,顯得有點異常;我看他心裡一直在激怒著。他,本來是一位溫和,不容易對學生動氣的老師。

  看起來,郭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孩,但眉宇間有一股掩不住的倔強之氣。我和她談了一陣,她始終不說一句話。我正在為難,呂主任走了過來。

  他看看郭,然後突然嚴厲地說:

  「郭同學!妳的情形,我從妳爸爸那裡,懂了一個大概!」他停頓一下,說:「不管怎麼樣,身為一個中國人,一定要守著一點,那就是:『不論怎麼樣,父母,還是父母;子女,一定要把父母當父母對待。』另一方面:『家,不能不回;家,永遠是妳的家。』知道嗎?」

  我楞住了。呂主任這樣沒頭沒腦地來一套大道理,學生怎麼聽得懂呢?

  他說完這一段話,神態緩和了許多。接著他恢復平常那種誠懇、溫和的語氣,開始「訓導」啦。

  我默默走開,在驚愕之後,腦海裡卻縈迴著他那句話:

  「不論怎麼樣,父母還是父母……家,永遠是你的家,不能不回去。」

  是的,這是我們中國人,或者說是中國文化的根基所在。

  不錯,以現在的現實觀點說,也許不能再說「天下無不是的父母」,但是應該肯定的是:「不是的父母,還是你的父母!」;子女,就一定要把父母當作父母來對待!也許父親曾經對不起你,也許母親曾經使你羞辱,但是歸根結柢你是兒女,那麼你就得盡兒女的本份!

  家,也許是破陋的,也許是污穢的,或曾經帶給你羞恥悲傷,但畢竟是你的家;你可以改造它,但不能拋棄它,然則你就必須回家去!

  關艾培五歲喪父,姐弟三人由媽媽養育長大──他說過家無恆產──可以想像的,這位母親是經歷過幾許辛酸苦難?也可以想像得到,很可能有些情況,會是懂事後的子女所不樂意聞知的。

  這樣說起來,關的「恨媽媽」,似乎是可以理解的;遺憾的是,他不能理解到;正因為如此,你更該尊敬孝順她,不能讓她傷心失望!

  我知道,這些話,直說明言,關艾培不會接受,也不能領悟的。那一次,他在我面前也公然說「我恨她」時,我指著日曆,一字一字地告訴他:

  「請你記住:今天是哪年哪月哪天,下午三時○五分,我唐老師告訴你:十年之後──當你長大成熟時,你想起自己說過恨媽媽的話,那時你會萬分痛心,慚愧的!請記住!」

  從那時候起,我就決心要去家庭訪問。

  我心裡有個不大不小的奢望:期望能夠由於我的造訪,打開箇中癥結;如果能使這一冷卻多年的親情解凍,那該多好!

  這天,升旗下來,洪老師來找我:

  「關艾培斷糧兩天了!」

  「那,得先讓他填飽肚子再說!」

  「他向來不肯接受幫助的。」

  他的生活費,實際上是母親給的,但他不肯直接向她伸手;是由祖母,或還在專校的哥哥轉交的。

  坐下來談論,研究,已經沒有意義,我想下午沒有課,這就決定去看看關艾培的母親。

  洪老師的兩節課,有一位老師後天要請假,想調課替她先上。這樣她也去得成了。

  為了怕時間不夠──三十分鐘汽車之外,聽說要走近一小時的山路,所以我建議立刻就走。

  洪的家就在學校右側,她回去換了平底鞋,長褲,短大衣──一派冬日爬山的裝束。

  我去店裡買了兩盒西點麵包,權充午餐。因為要走一段山路,怕迷路,我又找一位三年九班,確實認得路的陳同學同行。

  我們下了汽車,先在山路口用過點心,然後爬山。

  當目的地在望時,陳同學就止步不進了。現在的學生,十九是不肯和師長多接觸的,這是誰的錯?唉!

  陳同學離開後,我們走到一座小山村口,從這裡看去,至少有六、七棟瓦房。路邊的小平房,居然還是一家簡陋的雜貨店呢。我走前去問:

  「請問有一位……關太太,是在哪一家?」

  「關太太?……沒有啊!」看店的婦人說。

  「是這樣,她有兩個孩子,一個在淵理中學讀書的。」

  「喔,是那個阿菊嬤啊?就在第三間,」婦人不知怎地神祕一笑,眨眨眼說:「不過,她人大概不在那裡──得到斜對面那間樓房找找!」

  這個女人怪怪的。我和洪對望一眼。一個模糊的想法拂過腦海。

  關家的竹籬大門敞開,客廳卻關著。我敲門。

  從左邊矮房子──大概是廚房,走出一位老阿婆,還端著飯碗呢!「找誰呀?」她好像這樣問。

  「關艾培的媽媽在家嗎?」

  「艾培呀?阿培去學校囉!」她有點耳聾吧?

  老阿婆推開客廳大門,我們進去。這是一間形同無人居住的房子;缺了一塊的八仙桌上,蓋著厚厚的塵灰。

  「阿培怎麼樣啦?」

  「我們是他的老師,是來看看──您是他阿婆吧?」

  「是啦,阿培不聽話是嗎?怎麼樣?」她大為緊張。

  我們給她說了半天,她還是一再重覆,問是否她的孫兒不聽話,打架什麼的。

  「他媽媽呢?還是請她媽媽回來吧!」

  「一樣,一樣啦!有話跟我講!」

  「不行!」我大聲說:「聽說他媽媽在那邊──做工什麼的吧?叫她回來吧!」

  「你?你知道她,她在那邊?」她目瞪口呆。

  「是啊,怎麼樣?」

  「唉!見笑哪!我這個媳婦呀!實在喲!」

  老阿婆的閒話,突然滔滔而來,像混濁的洪流;聲聲嘆息,句句髒話,真叫人受不了。

  「阿婆!不要說了!」洪阻止她。

  「好了!去找妳媳婦回來,不然我們走了!」我說。

  洪坐在那裡,義憤填膺的樣子。我瞪著老阿婆。她有點慌;我指指外面,要她出去找人!她終於一臉不甘心地走出去了。

  「怎麼得了!」洪喟然長嘆!

  「難怪……」

  「您說什麼?」洪向我瞠目而視。

  「──關艾培會這樣!」我說。她是會錯意吧。

  我走到籬笆門邊,看老婆婆怎麼找人。她已經走到斜對面那棟樓房前面;她沒進去,卻拉開嗓門喊叫:

  「阿菊嬤!轉來喲!有人來哪!」

  她喊了一次又一次,根本不給人留下回話餘地。那聲音乾而尖細,在這寒冷的山村午後,聽起來,格外地刺耳難受。

  我轉身回客廳,不一會兒,老阿婆回來了,後面跟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婦人。

  「您是……關艾培的媽媽吧?」

  她點點頭。這是一位長得端莊,甚至於可以說很美的婦人。可是刻滿風霜痕跡的臉孔,扳得緊緊的,嘴唇抿成一條線,雙眼發直,好像暴怒未熄的樣子。

  我暗自吁口氣。唉!這個人……。

  「我們,特地來看看您的……」洪說。

  「阿培又鬧事了?」她說得又快又響亮。

  「……也不是,祗是……來談談!」

  「哼!我早就當作沒這個孩子了!」她搶著說。

  她的心。看來也是完全封閉了。

  我向洪打手勢,請她來對談──盡量讓對方傾訴發洩──我忖情度勢,在旁協助。

  遺憾的是,對方總是簡單明瞭地回兩句,不肯自個兒說下去。

  「這些年,關太太夠辛苦的了!」我想引她吐苦水。

  「是呀!單身獨拳要把孩子帶大!」洪應和著說。

  「艱苦又有什麼用!」

  「話不能這樣說,孩子總算漸漸長大成人了!」

  「那又怎麼樣?像阿培,他……唉!」

  堅固的堡壘終於崩潰,她,直直的眼珠一眨一閉,淚水就濺迸而下。

  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反應。但是她並沒有讓激情氾濫開來;抽抽鼻水,用袖子在臉上猛擦兩下,她又恢復原先冷冰冰的樣子。

  我想這是三尺的冷凍,不可能一下子就全融解的;目前還是談談實際問題吧:

  「艾培,聽說兩天沒錢吃飯了。」

  「哼!那他吃什麼?」她冷笑一聲,好像一點兒不驚奇。

  「聽說朋友給五塊十元的救濟他!」

  「那就讓他這樣吧!不會餓死嘛!」

  「這不成啊!不管怎麼樣,他是您的兒子!」

  她說:孩子不向她開口要錢,不喊她媽媽,近來越想越氣,越不甘心,所以決定不理會他死活了。

  我和洪祗能硬著頭皮,搬些大道理說她。我們都有些守不住「陣地」的感覺。我這個自認經驗老到,而同事們封為「專家」的,也有些招架不住!

  「關太太,說來,艾培還小。您總得這樣想!」

  「還小?不要媽媽,小不小又有什麼關係?」

  「等他長大了,就能知道媽媽的辛苦了!」我提醒她。

  接著我試著在話裡帶些「東西」──柔裡夾剛,暗示她:母親,在某種情形下,兒女是很難接受的。當然錯不在母親;客觀地說,母親不但沒有錯,而且這種苦心應予同情。然而,兒女的心情感受又是另外一回事;也不能完全責怪他們。

  還好,她一直默默地聽著。那怕人的眼睛也顯得有些游移,不安了。接著,眼圈兒紅紅地,又有淚水滴下來。

  洪偷偷向我豎起大拇指。這位兩個孩子的媽媽,還有點兒小女孩的頑皮呢。

  現在已經完全能夠控制情勢了。於是我注意自己的語調,斟酌用語,講究用句,希望全勝而歸。

  「關太太,你想想是不是這樣?」

  「唉!命,一切都是命……」

  她還未講完,一直躲進房裡的那位老阿婆出現了,那洶洶聲勢,看樣子是憋了很久的:

  「我說,老師,你不要求她,有我這個阿婆呢!」

  我們都大感意外。

  「阿培要吃飯,我管,我還有老本,不用求她!」

  「阿媽,妳……」

  「我們關家,不用妳的骯髒錢,一樣不會餓死!」

  我請洪把這個瘋婆子拉到一旁,暫且把她穩住。關太太又恢復剛見面那個樣子。

  「關太太!不要理會老人家說的那些,明眼人都知道您的苦處、委屈!」

  「……」她又泫然。

  「我希望您能去看艾培一次……」

  「……不行,我一去,他準跑掉!」

  「到他住宿的地方,不到學校。」

  「我找不到他住的……」她赧然。

  「我們帶您去──約好一個時間。」

  這次家庭訪問,大致說來是圓滿的。遺憾的是那個老阿婆,我沒能怎麼樣;她在我胸口塞一個硬硬的石塊,讓我帶回來。

  我們離開時,關太太給我八百塊錢,說是給兒子本月份和上月份欠的飯錢。另外,我們約好:明天中午領她去看關艾培。

  「唐老師,您很棒,不愧為專家!」

  回途上,洪這樣捧我。我有點飄飄然。連凜冽的山風,我都不覺寒冷啦。

 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  第二天,我第四節有課;我和洪老師約定,第三節下課,她就到汽車站接關太太,然後帶到關艾培住宿的地方等著;我下課後就領關去和他媽媽見面。

  當然事先我沒說明,祗告訴他下課等我;想給他一次驚喜。

  「什麼事要到我住的地方?」下課後他來找我。

  「我們一起走,到了就知道。」我說。

  「不行呀!老師一去,屋主會以為我做了什麼壞事!」

  「哪有這回事──洪老師已經去了。」

  「老師,你們為什麼要這樣?」他,擺出打架的架勢。

  「唉!別多心,走,去了就知道!」我拍拍他膀臂。

  「哼!反正老師不信任我!」

  他是一隻驚弓之鳥!唉!可憐!這不該是本性如此,是生長的環境使他這樣吧?我知道,這種疑懼不信任的心理狀態,正是所謂「問題學生」的特徵之一;如果不從根本上消除那個「問題」,單就所謂給予關懷,給予溫暖,是沒有用的,因為他怕,他懷疑,他什麼都不敢接受!

  一路上,他時而拿目光瞟我,時而自言自語地嘟噥著。

  到達寄宿的地方了。那是人家的一間右側小廂房。大概是屋主給開了房門,我一眼就看到關太太;她手上還捧著一包柳橙。洪站在旁邊。

  「你看:誰來啦?」我指給他看。

  霍地,他煞住腳步,身子晃了一下,臉色倏然大變。

  「艾培!你媽媽來看你了!」

  「阿培!你……」關太太站了起來。

  「妳來幹什麼!」他急促說。

  「……」

  他哼一聲,一頓腳翻身就跑。我倒防著他這一招,衝前一步,抓住他的右胳臂。

  他竟死命掙扎著,並伸出手向我推來。想不到他會公然抗拒,我一遲疑,手勁兒鬆了;他脫出我的掌握,飛奔而去。

  這實在是我的錯。我對於整個勢態的了解不夠,所以不能駕馭這個場面。

  要怎麼樣面對關太太呢?她,情何以堪?我抬不起頭來,我不敢看她。

  「你看!我沒說錯吧?」關太太反而似乎看得很開。

  「不!很抱歉!我一定把他抓回來!」我不知道在說什麼。

  「不用了。老師,我祗要他讀畢業就好,我不計較什麼!」

  喔!可憐的母親!可敬的母親!

  我暗自向自己起誓:我一定要把關艾培矯正過來,不然我不幹這個指導活動的工作了。

  送走關太太後,我沒有回家吃午飯。我委實吃不下,我回輔導室,關起門來,伏在桌上「休息」!

  我沒法抑平激動的情緒!我現在最大的願望是,把關艾培抓來,痛打他一頓!我一定要對他拳打腳踢!

  想著,想著,我雙手握拳,腰幹用力,挺胸縮腹──我想我一定像要跟誰拼命的樣子吧?

  ──門外,有一個影子晃來晃去。

  接著,門給一寸寸推開了。這算什麼玩意兒?又不是小偷,怎麼這樣開門的呢?

  好啦!門口,堵著一個我最熟悉的影子:彎腰弓背,低垂頭,又瘦又高的傢伙──姓關的混蛋!

  他進來了。一進來上半身就搖晃著,好像想要逃開,雙腳卻釘著不聽指揮似的。

  「來啦!揍他!揍這個混蛋!」我的心底狂喊著。

  然而,我全身也給什麼釘著那樣,完全動彈不得。

  他沒有出聲。我也不能出聲;他大概也不是不想出聲吧?他回來了,他終於回來了!我,憤怒的底層,一般暖暖的什麼,緩緩地流動著,散開來。

  我應該說些什麼了。我想,可是我還是說不出來。我知道這樣下去,他推門而進的心理狀態,會逐漸變動,會又冷卻的。我怕這種變動,我拿眼光「安撫」他,我想現在我的眼光,應該是溫和柔和的。

  他偶爾一抬頭,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。說來慚愧,我偷偷地感到「贏」了一仗。

  「怎麼樣?……」我還是說話了。

  「……」他原本低垂的頭,這就更低了。

  「關艾培!」

  「我,我對不起……」

  「唔,不錯,你是太不應該!」

  「我,我突然間……我沒有辦法。」

  「你竟這樣對待母親,你……」我的怒火逐漸升騰。

  「是我不對,唉!我……」

  他又要哭了,真是!他真像一堆爛泥,扶不起,推不開,就祗知道哭!時時都說悔改,卻又一再步步重蹈覆轍!

  當然啦,我還是耐著性子,疏導他,勸告他。我心底矛盾極了,一方面堅決要挽救,一方面又肯定認為,他已不可救藥。

  「你一定要改,不能用這種態度對待母親!」

  「我……做不到我……」

  「你今晚就回老家去,去道歉!」

  「我……老師,我不能說假話──我做不來!」

  這是他的誠實!這次談話,可說是不了了之,我拿他沒辦法。不過他答應:「盡量」擺脫不良少年,「盡量」戒除吸強力膠,「盡量」不缺席。

  「學校盡量寬大,但有一個限度!」我冷冷說。

  「我知道!我會盡量……」

  「好啦!你去上課吧!」我下逐客令。

  第一學期期考完畢,接著學生就放寒假了。再過五天就是舊曆過年。

  在這期間,我和關艾培的個案負責人洪文瑩老師,再到他山上那個家,訪問他媽媽一次。事先我也堅邀導師巫醒生一起去,可是他老兄不答應。他說:

  「他對我,我對他都絕望了,那就算囉!反正這麼多學生,這麼多老師,沒關係!」

  巫的話,使我憮然。他這種態度,正代表某一比例的教師,對學生,也是對於指導活動的態度;那是推卸責任和抗拒心理的混合品。這,大概祗有等待時間,以及「影響」的力量,才能慢慢改觀吧?

  我們這回──第三次也是晌午時分去關家的。關太太正擔著兩小袋磨好的糯米,濕濡濡的──走進籬笆門。大概是準備蒸年糕的吧?

  「啊!兩位老師,」她一照面,第一句就說:「阿培,和我講話了!」

  「那好!那好!」我和洪幾乎同時說。

  「謝謝老師們啦!真是……」

  「也不是說謝誰,」我說:「看樣子,艾培會慢慢好起來的,就請您當媽媽的多費點心了!」

  「那是,那是會啦!」她面有難色:「不過,他還是討厭我這個媽媽,和我說話,也是嘴嘟嘟的!」

  「總算有轉機了,不是嗎?慢慢來!」

  接著,我告訴她:過了舊曆年,從初五開始,我要幫關艾培戒除吸強力膠。

  這是一個多月來,我一直在設計、籌劃的工作;現在校長和呂主任,都已經答應照我的計劃實施:

  一、.利用空著的單身宿舍,給那幾個學生住宿。為期十天(因為本校一棟二層樓的單身宿舍,樓上九個房間,都是空著的;寒假期間,住宿的單身老師也回家過年)。

  二、.關艾培和施富雄、邱保榮三個吸食強力膠情形嚴重的,必須參加;其他四五個有吸強力膠紀錄的,也最好能參加。另外,兩個「涉嫌」的女生,因「不方便」,祗好不予考慮。

  三、經費由指導活動費項目開支──本校這項經費,依教育廳規定「專款專用」,所以兩年下來,除購置十二個學生個人資料櫃、計算機、輔導室桌椅沙發等設備費外,還存餘五萬多塊錢。所以校長決定,動用這筆「公費」來做。

  四、.實際的責任,全部由我擔負;但訓導主任、訓育、管理組長,應予酌情協助。

  ──「關太太,我想,您會贊成吧?」最後我說。

  「那當然好,老師肯幫忙最好了,祗是我們拿不出太多的……」

  「不,我說過,經費,吃,住,學校負責,學生祗帶洗刷的,穿的,蓋的就成了!」

  「那好!好!唉!阿培啊,如果還不知學好……」

  關艾培這方面,就這樣決定了。因為他本人,早就答應接受的。

  在結業典禮後,各班還要開這一學期最後一次班會,我請呂主任發通告,要求各導師向全班學生宣佈──歡迎同學參加我們的「自強活動」──協助戒除強力膠!這祗是姑妄試試而已。我心裡有數,不可能有反應的。

  然而,意外得很:下午操行評定會議,到五點鐘才結束。走出圖書館──會場──就有兩個學生遠遠跟著我;我感覺到了,就折回輔導室,果然他們跟了進來。

  「有什麼事嗎?」我問。

  「老師……」他們臉孔張得紅紅的。

  「坐下,慢慢說──什麼話都沒關係。」

  「老師早上說,那個強力膠……」

  原來是自動要求協助的。我好高興,不由地伸手拍他們的肩膀,給予慰勉一番。他們都是高一的,陳顯基是二班,徐雲郎是六班的。

  現在,我們「少穆自強營」的隊員已增到五人。校長和呂主任,都表示很欣慰。

  ──「少穆自強營」,是我特意命名的,「少」:青少年也,「穆」:敦厚也,敬也,有深遠之意;就是說:這是青少年存敬、敦厚,有深遠作用的活動。其次「少穆」是林則徐的表字,少穆公挺身和鴉片作戰,所以借用過來,表示我們的決心,也表示這強力膠為害特重,非戒絕不可的意思。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  「少穆自強營」,於舊曆年初五開始。早上八點以前,五位同學都準時到達訓導處報到。

  我們的活動是仿照救國團的方式安排的;在開訓前,我就把作息時間、活動內容設計好,而且呈請訓導主任認可。簡單的開訓儀式,在教室內舉行,呂主任主持。管訓兩位組長也到場,後來校長和教務主任也來了,可以說是莊重而嚴肅的典禮。

  在活動上,我特別注意兩點:第一,盡量給予大肌肉活動機會,第二,盡量找容易引起濃厚興趣的活動。因為,以活動「代替」他們的「癮」,是這個集訓的目的啊。

  開訓典禮後,下一個「科目」是「認識環境」──攜帶簡單行李到單身老師宿舍安頓。

  「我要一個人住一間!」關艾培最先提出這個要求。施和邱兩人也這樣表示。

  陳顯基和徐雲朗卻說不敢放單,要同住一室。

  「不方便,不好!」我說。

  「什麼不方便?」

  「照顧起來不方便呀!」我一本正經地說。

  「和別人同一房間,我一定睡不著!」關艾培說。

  「我帶來很多書,失眠了正好派上用場。」

  住宿問題,最後還是照原先計劃實施:加上我六人,分住兩個房間。關艾培施富雄和我住一間;其他三人住一間。

  對於這個決定,關和施等都很不高興。我裝聾作啞,不表示什麼。我想這是必須的;老實說,他們兩個半夜三更關起門來,我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來著?

  經這一陣折騰,已經午飯時刻了。今天午飯開始,就由原先給單身老師做飯的「歐巴桑」來掌廚。大家圍坐一桌,彼此相對笑笑,我發覺他們的心情逐慚轉好了。

  「開動」前,我替他們排出「值日生」來:每天一人幫助歐巴桑洗刷碗筷,整理餐廳廚房;至於早上的打掃清潔,由大家一起動手。

  我們每天的作息時間是這樣:

  六點半起床,七點讀訓,七點半早餐,八點到九點,請專人講時勢、大陸匪情、人生修養等。

  九點到十一點是自修,十一點到十二點自由活動。

  十二點午飯,十二點半到兩點午休。

  二點到五點是球類運動,集體看電影,或比賽等。

  晚上自由活動(在屋裡)。

  除這些固定活動外,我還預定帶他們短程外出三天:遊青草湖一天,登法雲寺一天,爬觀音山一天。

  為了引起他們的興緻,午睡起來後,我就把這些多彩多姿的活動內容報告出來。可是他們祗是應付似地淡淡地笑笑。

  下午,照時間表是球類活動。他們都不會打籃排球,而且天氣很冷,所以我領著他們到禮堂──臨時桌球場。

  我個人是桌球愛好者,而且「段數」頗高,在本校八九十位教職員中,大概可以躋身五名之內。

  我很希望這五個學生裡,能有一二同好的。可是洩氣得很,居然沒有一個會打的;我想好好教他們兩手兒,他們卻冷冷地,躲得遠遠的。

  「你們怎麼不玩呢?」我好失望。

  「不會嘛!」

  「不會,學呀!我教你們嘛!」

  「……」他們搖頭。

  「我才沒興趣呢!」

  「那,你們做什麼才有興趣?」

  「老師,我們回宿舍吧!」關艾培說。

  轉眼間,施富雄已經開溜了。我祗好帶著其他四人回宿舍。還好,施正躺在床上。

  「各位下棋吧!象棋、圍棋、跳棋,都有!」我說。

  「我會象棋。」邱保榮說:「誰來下一盤。」

  又是沒有對手!我說我陪他下,他竟慌慌張張地躲開了。他說他不敢。

  「怎麼不敢呢?」

  「我不要和老師下!」

  「我又不是很強,怕什麼……來吧!」

  「不!不要!我不要!」

  結果,邱和陳顯基、徐雲朗三人玩「打三國」,那是以象棋子當作類似麻將牌的玩法。學生間很盛行這種玩法──因為可以賭錢的,所以他們興趣就濃啦!

  「來,我也參加一份!」施富雄也加入了。

  我硬著頭皮,也表示要一起玩,這是無可奈何,我總得和他們建立起比較好的「關係」呀!我設計的課程推不動,祗好隨機行事吧。

  因為人多,一副象棋不敷使用,於是把兩副棋子混在一起,五個人大戰「三國」,玩得十分熱鬧。

  關艾培卻始終不肯參加,後來不知什麼時分起,他就蒙起被子呼呼大睡了。

 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  第一天,「平安」過去了。第二天,八點到九點的「國際現勢」由我自己擔任。

  這本來是早上的第一堂課,應該人人精神飽滿才對,可是我一面講話,一面發覺幾對眼神,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什麼──那是游移、不安、急躁、慌亂的眼神。尤其關艾培和施富雄,他們坐立不安的樣子,使我也無心講課了。

  我很怕,怕控制不住這個場面。現在,我沒有助手,萬一他們不能控制,一鬨而散怎麼辦呢?

  本來在我的估計,他們癮頭的發作,應該慢些;我是預定第二天才拉老魏來幫忙的,沒想到現在「情況」居然提前到來。

  九點到十一點多是自修。我說,既然大家不愛運動,還是回宿舍吧。

  回到宿舍,大家默默的,沒有誰出聲說話。

  「怎麼樣?有些不舒服嗎?」我說。

  「我沒有!」陳顯基和徐雲朗前後說。

  邱保榮也大刺刺地搖頭。

  關和施狠狠地盯我一眼,然後雙雙倒在自己的床上。他們眼睛睜得大大地望著天花板。

  他們眼睛的眼白是濁黃色的,那不是肝病的黃疸徵象,而是吸食強力膠的標幟。

  我倒兩大杯熱開水,一聲不響遞到他們面前。

  「謝謝!」施富雄一蹦而起,接過茶杯。

  「……」關艾培爬起來,拿走茶杯,人又躺下。

  我問他們,是不是毒癮發作了?感覺怎麼樣?需要什麼?

  我的問話,都得不到回答。我把一些代用品──我自以為是的想法──牛肉乾、花生米、五香豆腐乾、瓜子等,都亮在桌上,請他們享用。

  我悄悄走開,下樓,把這幢大樓前後兩道門上了鎖。我得防範他們逃跑。

  至於邱保榮、徐雲朗、陳顯基三人,還是正正常常地在「打三國」。現在是自修時間,不過,我不能執行了,就讓他們自由活動吧!

  現在「情況」很明顯,我一個人沒法領他們到外面活動;事先預定的課程與進度,都得放棄。這是我的估計錯誤;我忘了最重要的部份:他們的毒癮是會發作的,毒癮一發作,任何活動都得停頓。

  到了下午,施和關的情況更惡劣了;他們大聲怪叫,還摔擲東西;當我趕過去時,他們都把臉翻開,不理會我。

  這時,邱保榮的神態,也出現些異樣了──他一再表示沒有上癮,這就露出馬腳啦!

  我當機立斷,決定放棄所有活動計劃;我命徐雲朗和陳顯基,在寬敞的宿舍裡,樓上樓下自由活動;把邱保榮叫進來,和施、關兩個在一起。

  「你們……多少時間吸一次?」我問。

  「……一個禮拜……」邱說。

  「那……現在才第二天呀!」

  「我好幾天沒吸了!」

  關艾培低著頭,猛嚼花生米;施富雄側著頭瞟我一眼,也不回答我。

  我繼續開導他們,想讓他們敞開心扉,在他們越來越艱苦的掙扎歷程上,我才能發揮協助的效力。可是他們冷冰冰的,便是拒我於千里之外。他們存心和我展開一場冷戰吧?

  該怎麼辦呢?是不是該採用強烈手段,勇敢「進攻」呢?我很惶惑。我思索了很久。最後決定按兵不動;我依然說我該說的,做我該做的──讓他們感到莫測高深!

  到了傍晚,要開飯時分,關艾培突然要求外出。他臉色有點蒼白、焦黃,鬢角、鼻尖、人中一帶,汗水隱約,呼吸短促,胸膛起伏。

  「不可以!絕不可以!」我說。

  「可是我,我……很……」

  「很苦是不是?」

  「嗯,受不了!我……」

  他竟想奪門而!我倒是防了他這一著,我掏出正捏在手上的鑰匙,轉身把門鎖上。

  「堅強起來,熬下去!」

  「不成!我不行了!」

 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了,汗水直流:而且好像眼淚,口水,鼻涕也都淌了下來。

  我暗暗驚慌,著急;據我請教醫師的說法,強力膠上癮的發作情況,是可以控制的──也就是說,不必由醫師,或藥物處理,就能熬過去的。現在這個傢伙的情形,會有危險嗎?

  我給他一隻「薄荷糖」,他接過去瞧瞧,居然用力摔在地上!

  我吁一口氣。我從旅行袋裡拿出香煙和火柴;我不會抽煙,我點燃一枝煙,遞給關艾培。

  他盯我一眼,伸手接過去。拚命抽起來。

  ──學生抽煙,在校規是應予記大過處分的;現在,我這個老師,「自動地」請學生抽煙!

  「……給我一枝……」施說。伸舌舔唇地。

  「老師!我……」邱竟靦顏向我伸手。

  「你也發作了是不是?」

  「是……我也難受!」

  「等到像他那個程度再說!」

  我再從旅行袋拿出一罐雀巢咖啡,示意施富雄去沖泡……給每人一杯!

  「濃的!我要濃的……」關說話有點結舌。

  這是本縣警局少年組長曾先生教給我的:不少毒癮發作的青少年,他曾以濃咖啡給他們解「渴」。

  正在這烏煙瘴氣的當口兒,有人在敲門。是該吃晚飯了。我想。

  站在門外的,竟然是呂主任。他環顧一下屋裡,顯然楞了一下。我衝他直眨眼。

  「我把圖書館的電視機給弄來了!」他說。

  「啊!太好了──幫了大忙啦!」

  「已經安裝好,在餐桌旁邊──我叫來一位校工和你這裡兩個同學給裝天線的。」

  他們怎麼進來的呢?正好「歐巴桑」來叫吃飯──我想起來了,是她帶著鑰匙,開了門沒鎖上的。

  我趕緊告訴「歐巴桑」要她出入門後,一定要鎖上。

  這個晚飯,關艾培沒有下來吃;施和邱也吃得很少。

  晚飯後,關一直在睡覺,施躲在廁所裡老半天不出來;出來後也和其他三人在飯廳看電視。邱的「症狀」似乎消失了?

  「你好像好一點?」我揶揄地問施。

  「我?嘿嘿!我說沒上癮嘛!」他笑得很邪。

  「哦?剛才呢?」

  「那祗是不舒服而已!」

  「平常,幾天非吸一次不可?」

  「二三天──也不一定──他們這樣,我可沒有!」邱說。

  ──其實他們都騙了我。這是兩天以後,他們發作時才告訴我真相:他們都帶了些「存貨」來,乘我不注意的時候,在廁所裡吸了……。

  他們告訴我,大概吸了十次左右,就染上癮了;如果不再吸用,就會引起輕重各種症狀。

  「最先是全身酸酸軟軟的,昏昏沈沈,注意力不能集中……」施說。

  「口水淡淡的,眼角發癢,全身會發抖!」邱補充說。

  「我感覺是嘴裡乾得要死,手腳發抖!」施的情形不同。

  「還有抽筋,腸胃刺痛……」

  「我最怕那不知哪裡又酸又痛,而且又好像裡頭發癢扭絞的……唉!」

  「會不會眼淚鼻涕都來?」我想起關的模樣兒。

  「……」他們赧然點點頭。總算和我開誠相見了。

  「會不會大小便不能控制?」

  「不會吧?……」

  「我不知道!」

  「施富雄,你不是一再告訴我,你戒掉了嗎?」

  「是呀!我戒了,可是……」

  「就是戒不掉,是不是?」

  「所以……我這次下決心來嘛!」

  「好!我一定盡力幫助你們!」我拍拍他們肩膀。我又問陳和徐:

  「你們有沒有過,像關剛才那樣?」

  「沒有!我沒有!」

  「我祗試過五次而已!」

  「上癮了沒有?像關艾培那樣?」

  陳和徐同時肯定表示沒有。我說我相信他們;希望他們以這幾個「老資格」為前車之鑑,一定要下定決心,戒絕強力膠。

  中視台的電視節目,正播放「檀島警騎」,片名是「毒梟的末日」。他們看得聚精會神。

  「啊!」我這才霍然想起,關艾培還未吃晚飯哩!該給送上去一份飯菜吧!糟糕!我竟忘記給留菜呢!米飯一定還有,可是……我想還是到外面叫一碗大滷麵才好。

  我匆匆上樓。我想還是看看他的「情況」再說……。

  房門是我上了鎖的。我感到歉疚;我們吃了晚飯,又閒談著看了一下電視,前後總有一小時左右吧?把他關在三坪大小的房間裡,大小便也沒地方解決,真是不應該!

  「抱歉,關艾培!」我邊開門,邊說。

  房門一開,一團冷風猛撲過來。屋裡一片漆黑,這傢伙怎麼不開燈呢?朝北的窗戶也給打開?

  「關艾培!你怎麼啦──啊!」

  我找到電燈開關。電燈亮了,哪有關艾培的影子?

  果然窗戶是敞開著的。我先把窗關上。人呢?人不見了!連他的小提箱也失蹤了!

  「這是二樓呀!怎麼可能……」

  我再推開北面的窗戶,冒著凜冽的北風,向窗外牆下瞧去:一片漆黑,什麼也看不到。

  我跑步下樓,用鑰匙開門,衝出去。我走到那間臥室底下,低頭看去:關艾培並沒有摔死或摔傷躺在這裡!

  「他跳樓跑了!」

  這時,在看電視的四個傢伙也跟出來了,吱吱喳喳地,不知在胡說些什麼。

  「進去!都給我滾進去!」

  我大聲吼叫。北風呼呼,我倒覺得滿涼快的。

  對面幾間公寓的窗口,紛紛亮起來。這些人是在窗內張望,欣賞這齣鬧劇吧?

  我大步跑回宿舍,把門再鎖起來。

 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  關艾培「跳樓」逃走,對我是一記深沉的打擊!

  當時,我甚至於有解散「少穆自強營」的衝動。同時我惶恐得很:誰知道,施富雄和邱保榮,在以後的幾天裡,假使發作得厲害,會不會也學姓關的這一招呢?

  這一夜,我幾乎沒有睡著。現在對於施和邱,我是寸步不敢放鬆了;半夜裡,他們轉身時鐵床吱吱聲,我也會霍然挺起身來。

  早上八點不到,老魏就來了。他主張馬上去把關艾培抓回來。我反對。學校,不是警局,也不是禮拜堂,我想祗站在警察和佈道士之間就好,而且應該祗這樣。

  我要求老魏幫忙:白天,把陳顯基和徐雲朗帶去活動,讓我專心「看顧」施和邱兩人;晚上,陳和徐還是送回宿舍來。

  可是一天下來,他們都表示,願意留在宿舍裡,不要外出活動。這樣真委屈了他們;我很想叫他們回去,但又覺得不妥。我不能放下施和邱帶他們外出爬山郊遊,當然我更不敢領著施和邱同行。就這樣,這兩個人祗好被冷落地「軟禁」在宿舍裡。

  這是十二分枯燥乏味的日子。我並不是想不出花招來,而是什麼都引不起他們的興趣。我這才感到,十天太漫長了;熬滿十天,解散之後,過三四天就又是新學期開始吧?唉!美好的寒假,泡湯了,很對不起妻和孩子們……。

  第四天中午時分,邱保榮的「情況」逐漸「升高」。本來他是最先出現「異徵」的一個,但並不嚴重;這天,卻越來越「精彩」──很像關艾培那天的樣子。

  「從前,有過這樣嚴重沒有?」我問。

  「沒有!沒有啊!」他端咖啡的手直抖著。

  「受得了嗎?」

  「受,受得了!我,我,我不怕!」

  「我看最好把你綁起來!」

  「不用,不用了!不……」

  「對!把他拴在床腳上!」施竟幸災樂禍地。

  正在這時,歐巴桑直著嗓門喊唐老師──往樓上我們的房間走來。

  她的身邊緊跟著一個人:一個又瘦又高,彎腰弓背,一臉窩囊相的傢伙……。

  「關艾培!」

  是這個「逃亡」了的傢伙!

  他的手上還拎著那隻手提箱!

  「歡迎……你回來!」我說。我的聲音澀澀的。

  「……老師,對不起……」他說。

  我走前去,扳著他的肩膀,把他推進來。我悄聲說:不要說什麼了。我祗能悄聲說。他果然不再說什麼,卻從手提箱裡,拿出兩樣東西遞到我手上:一粗一細兩條鐵鍊,兩個小紙盒兒──兩把鎖鑰。

  那種鐵鍊,我用過,是拴套狗的脖子的。

  我知道!我知道這個孩子的意思……。

  關艾培回來,可能給予邱保榮一種震驚;他躺下來,不再呻吟哼叫,他在盡力忍著。

  「要不要這個?」我拿鐵鎖鍊給他看。

  「不要!」他咬咬牙,說:「老師看吧!必要時就把我拴起來!」

  我很想聽聽關艾培口風;這回是否吸夠了強力膠才回來的?但是我不能問。他現在神色泰然,很正常的樣子,誰知道,什麼時候毒癮突然發作呢?那時候,憑他再堅強的意志力,也是枉然的;他回來了,他帶了鐵鍊鐵鎖回來,我想像得到,他逃出去的兩天中,是經歷了多麼艱苦的自我掙扎的。同時更證明了強力膠,是多麼可怕可怕的毒物!

  已經上癮了的年輕朋友,一定要下決心戒除它。

  未上癮的,一定要即刻遠離它!

  沒吸過而躍躍欲試的,千萬不要以身試毒!那是最慘的一種慢性自殺!

  老實說,關艾培的回頭,該是我進入本校八個月來,最欣慰的一樁事。固然我知道,像他陷溺這樣深的人,他能回頭,同樣的,他也可能來第二次的「逃亡」,不過,不管如何,我們的努力,證明並非完全白費,至少,他已經有「回頭」的心志,這個心志的浮現,進而表現於行動,這就是成果。這是事實,下一刻鐘的變化,誰又能逆料呢?人間的許多事況,不都是這樣嗎?

  這以後的幾天,就在刻板沉悶中過去,不過我的心情已大異於前,我不再煩燥埋怨什麼,甚至患得患失之心也消失。我尋回原先清明澄澈的自己:盡心盡力,執著地做下去,也是悠然無為地做下去。

  在這幾天,邱保榮始終未到用鐵鍊的程度,我暗自慶幸著。

  第六天凌晨,我被一陣陣呻吟聲吵醒:原來是施富雄。他在白天就逐漸進入「情況」的,現在他是快到「高潮」了吧?

  他的情形和關艾培不大一樣:他抱著肚子,頭頸雙腳,整個兒緊緊地收縮蜷曲起來;人,成了一個相當完整的球體,在床上晃呀晃地「放著」。

  「怎麼樣?能熬嗎?」我真的驚心動魄,有點手足無措。

  「我,我,我沒有沒有關係──給我,給……」

  關艾培也爬起來了;邱保榮有氣無力地枯坐著,也許就這麼坐了半夜吧?

  關自動幫忙泡熱咖啡。可是把咖啡端到施富雄床前才發現問題:他現在這個「姿勢」,怎麼喝下咖啡呢?

  「我不喝!我不要!我──請打我捏我都好!請……」

  「怎麼?打你?」

  「是!我的背上,手臂上,用力!最好用針刺兩下!」

  老天爺!這……這還得了!

  「他……他不比我輕!」關說。

  「這怎麼辦?」我全沒了主意。

  「給他一點痛的,會好受一點!」關說著,真的在找東西了──是找尖銳的東西吧!

  「強力膠,會這樣?」

  「嗯,會,我看過──他是老槍啦!」

  「你這樣過嗎?」

  「沒有,不過……」

  關艾培果然拿起尖銳的塑膠筷子,要往施的手臂上戳下去!

  「不行!不可以!」我攔住他。

  「沒關係的!我看過的!」

  我還是不准。我問施是不是支持得住?他呻吟著表示可以。我不忍,我說要抬去找醫師急診,他堅決說不用;關卻哈哈笑起來。

  「怎麼辦呢?」我怕,怕有危險。

  「戮他幾下就成了,沒問題的!」

  最後,我決定這樣做:我命關幫忙,給施富雄揉拍按摩四肢背部;我用力揉擦著,關卻使勁地扭,用力地擰。我看施直吹氣,粗聲哼著,倒看不出關的粗動作,帶來痛苦的表示。這一來,我祗好裝著視而不見啦。

  有一點,讓我稍為心安的是:施的脈博,接近九十外,一直維持著平穩和強度。我想總不至於「危險」吧?

 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。施還是那個樣子:縮作一團,「放」在床上。

  我知道拗不過這傢伙──強制他上醫院是不可能的。我決定去請周大夫來看一下比較放心。

  「關艾培,現在,交給你看家了!」我說。

  「交給我?」關笑了起來。但蒼白的臉,倏地脹得通紅。

  周醫師醫術不錯,醫德更好,是本地少見的好醫師;又因為是門診時間之前,所以我很快就把他請到宿舍來。

  周醫師給施富雄一番觸診,以及一些反應實驗後,神情凝重地說:

  「我遇到過吸強力膠過量的病人,但沒有見過毒癮發作得這麼厲害的實例。」

  「怎麼樣?會……?」

  「不知道,最好送醫院……」

  「不,我不!我絕不!」施發狂似地吼叫起來。

  周醫師每週四,定期迢迢地遠途到台大醫院參加門診,是很有進取心的人物,所以他看了施的症狀,馬上表示願意讓他免費住院,並且免費治療。他說他有興趣研究研究。

  可是不論怎麼說,施就是不答應去住院,最後祗好放棄這個機會;周醫師給打兩隻靜脈注射,又開一個鎮靜劑的名字──「利普溜姆」──叫我到西藥房購買,給予定量定時服用。我問他:

  「到底有沒危險?」

  「很難說──這樣吧:如果惡化,例如嘔吐、痙攣、呼吸異樣,或休克等,馬上來電話,我立刻到。唉,最好是住院……」

  「我……」我咬咬牙說:「我是否該考慮放棄給他強制戒毒?」

  「我看,還是繼續──看打針,吃『利普溜姆』後的效果再說。」

  「我是怕……」

  「我知道,我們擔當不起──不過……目前情況看,不至於吧!」

  「如果您周大夫,怎麼辦?」我苦笑著問。

  「先通知他的家長,這是第一步!」

  「然後呢?」我實在是方寸全亂矣!

  「然後──叫我來看情形吧!」

  他接著告訴我,我看也是告訴在場的傢伙吧。他說:

  「如果是我的兒子,我寧願冒著失去兒子的危險,也要給戒除掉!」

  這句話,像一把巨大的鼓槌,猛擂在我的心口上。他,一個專家,醫生,居然說出這樣的話──醫師的第一要義,不是拯救生命的續存嗎?

  他大概也看出我的神態有異吧,他作了以下的補充:

  關於強力膠,對於身心的為害情形,國內的醫學界,雖然已經完成一些臨床報告,但是還未有完整的結論發表。不過,有些驚人事實,已經被肯定:它的後遺症,居然遠較嗎啡、海洛英為烈。它的主要作用在於中樞神經上,繼續服用到某一程度時,它將導致人的知識寶庫──大腦灰質層的傷害。那時候,縱使戒除,也已經近乎低能.癡呆狀態。嗎啡和海洛英的傷害也不如它重……

  周醫師離開後,大家或坐或站,都寂然不動;連發作中的施富雄都停止了哼叫。

  早飯,延到快八點才開始,飯後,我趕到西藥房,買了十粒「利普溜姆」;照周醫師的吩咐,每六小時,給施富雄吃下兩粒。

  還好,施的病狀,給控制著了──維持不再惡化下去。

  中午,我請「歐巴桑」準備一些稀飯;施吃了一整碗稀飯。

  下午一點,周醫師不請自來。他對於病人的情況很滿意。

  這以後,周醫師每天都抽空來一次。我由衷地感謝他。

  邱保榮也被允許。服用「利普溜姆」,情況也很平穩。

  在另一方面,第八天,關艾培又「進入情況」。這回他是在理智清醒時就下了決心的:他把雙腳以自己帶來的鐵鍊,緊緊拴在鐵床腳上,又不知請誰把雙手也用另一鐵鍊綁起來,然後都給上鎖;鑰匙,叫邱保榮交給我。

  我深為感動,我勸他到周醫師那裡住院。

  「不用,施富雄能熬,我也能!」他說,嗓音像篩子篩稻榖那樣抖著。

  「我……我不會像你那樣亂來呀!」施要死不活的,卻還要取笑他。

  「我怎麼樣?你?哼!」

  「你會跳窗逃哇!」

  「混蛋,你沒看我自動……」他身子一蹦,想衝過去,腳鍊卻嘩啦一聲,把床腳一起帶動幾寸,身子倒了下來,整個床也被拖動寸許。

  「哈哈!」大家都笑了起來。

  「起來吧!關艾培!你不是有決心嗎?」

  「……」他掙扎而起,低著頭,沒看我。

  我斟一杯溫開水,伸手一托他的下巴,讓他和我臉面相對。他雙眼緊閉著。我往他嘴裡塞進兩顆「利普溜姆」,然後送上開水,催他喝下。

  他驀然睜開雙眼,投過來狂亂中夾著畏怯的一瞥;他又閉上眼睛,不過,睫毛邊,淚珠游移迴旋著。

  我別過臉去,走出臥房,依在樓梯口欄杆上,長長吁了一口氣。

  周醫師又來了,他給關艾培和施富雄同樣的治療。

  「情況」總算完全納入掌握之中,而十天的期限已到。第十天晚上,我們預定舉行一次「惜別晚會」的,但是關和施還在「半病」狀態中,所以祗是加加菜而已;飯後,大家在餐廳上,吃瓜子,水果,閒聊,看電視,大家自由活動,並未排定節目。

  幾天下來,包括我六人,大家都熟了;這時刻,看他們臉上,居然有依依的神色。

  關艾培從昨天開始,已解除了手腳的鐵鍊,但他的病狀還很顯著,人也很虛弱;飯後半點鐘,他就回房睡覺了,施富雄看他上樓,跟著也離開。

  現在我有一個顧慮:施和關,很顯然還不能「放」回去,可是我似乎很難強制留下他們?我決定聽聽他們的口氣,才作因應措施。

  我上樓去。他們沒躺下,正在喝咖啡,好像商量什麼──十天下來,我準備的大罐裝「雀巢咖啡」,已見底兒了;大部份是他們兩人喝掉的。

  「怎麼樣?在商量明天怎麼玩兒,是嗎?」我問。那口氣,我自己都品味得出,酸得很。

  「老師:我們決定了!」施說:「我們明天還不走!」

  「可以嗎?」關熱切地。

  我直直盯住他們很久很久。我沒有開口說什麼,我緩緩地點頭,點了好幾下。

  十天!霍然回首,感慨之情充滿胸懷!

  明天!美麗的明天!我現在渴切地盼望著明天,而且腦海飄著美麗的想像,那是因為過去的十天──辛辣苦酸的十天,總算有些成績──才使我擁有這份美麗的期待吧?

  我要回去看看妻兒。不是嗎?明天是元宵節……。

  喔!對妻,那總是默默的愛妻,嘴巴甜甜的三個兒女的形象,排山倒海般地湧上來,壓過來……。

  我有點目眩神搖,我有點疲累……。

 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  第二學期開始。

  今年的春天,是個怪怪的春天;元宵剛過,天氣就陡然熱起來,陽光強烈得很,溫度猛昇到攝氏二十八九度。

  可是一週之後,溫度又忽然下降,從此一連四十幾天,都是春寒料峭,春雨綿綿的日子。

  那天是星期六。

  不論冬夏,中午我都要小睡一下;因為是週末,我睡到三點左右才起床。起床後,我一直在蘭棚工作。寒假的時間,給幫助學生戒毒佔去了;開學後又忙得團團轉,蘭株都發新芽了,我得趕緊給分株分缽才好。

  我正在那裡沖滌「蘭石」,揉洗「水苔」,突然來了好幾個學生;學生在假日找我聊天,或問這問那是常事。可是這回大概不是;他們還在大門外就大嚷大叫的。

  「這些高中生,真是!」我在心底嘀咕著。

  「老師!唐老師!」

  「什麼事,進來說!」我開門,站在門邊。

  「報告老師,劉外科他……」

  「外科?怎麼樣?」我全身一震。

  「他要我找一位老師去,因為一個學生在那裡……」

  「我看是關鴨子,一定是那個小子!」

  關鴨子?這不是關艾培的外號嗎?他因為瘦瘦扁扁彎腰駝背的,同學們都叫他「關鴨子」:本地話「關」和「乾」發音很近。這隻「乾鴨子」難道又鬧事?

  我不及細問,騎上腳踏車直奔鎮西「劉外科醫院」。上學期,一個學生在體育課骨折,幫著送到那裡;另一次是學生急性盲腸送去,我也在場,所以一照面,劉大夫就認得我。

  「是這樣,」他在掛號室迎著我:「我搖電話到貴校,沒人接電話;老師府上又……  別的老師我不認識,所以就拜託老師……」

  「我知道──快!我負責!」我知道他是要找一個人「保證」──保證給錢──這是本鎮,也許全省醫院的「規矩」,沒人「保證」,醫師「不敢」動手!

  我奔進手術室一看:是關艾培;他,那個模樣兒,我太熟悉了!不同的是,他的右手扶著左手,左手給橡皮帶綁著,拴掛在T形不鏽鋼架上,高舉得比頭都還高。

  他的左手掌裡裹著白紗布,但全染紅了;手臂、衣袖上,沾滿了鮮血,不過已經乾了。他的臉色,一片蠟黃裡透著蒼白。

  「關艾培你!」我……我真的……。

  「……」他吃力地睜開眼瞥我一下,又頹然閉上。

  「無名指……從這裡……」劉大夫比給我看。

  「斷了?啊?」

  「嗯,斷了──切掉了!」

  「切掉了!」怎麼一回事?

  「老師問他自己嘛!」

  「劉大夫,您看該怎麼樣?手術什麼的,請快!費用我負責!」我說。

  劉大夫吁了口氣,那樣子好像是說:就等你這句話!他開始動工具盒兒啦!同時護士小姐遞過來兩張「保證書」。我簽了字,她站在那裡發楞,我說匆忙中沒帶印章,簽了字,我會負責的。劉大夫說「OK」,向她揮揮手,她這才走開。

  手術開始,我到掛號室枯坐。我恨得咬牙。所謂手術,不過是把斷指的切口「修整」一下,或縫起來吧?半點鐘之後就完成了。關艾培的臉色正常多了。我的憤怒難消,我伸手揪住關艾培的頭髮,把他的臉給扳上來:

  「你那一截手指呢!」我激烈地盯住他。

  「……沒有了,沒有了……」

  「我是問你,哪裡去了!照實回答我!」

  「……給了!給了他們了!」

  「南門口幫!對不對!」

  「……」他表示不錯!

  「我不能放過他們!我要叫警局一網打盡!」

  「不!不!老師!不行!」

  「啍!到這地步,這是法律問題了!我有我的主張,關艾培,你閉上嘴!」我說,我也是向自己解說吧?

  「老師,我是為了脫離才……」

  「脫離?脫離脫離,脫離了什麼!你今天……」

  上學期,這傢伙在輔導室抽足強力膠,嚷著要去了斷的一幕,又浮現我的腦海。

  我直喘氣,我說不下去。我感覺到自己的眼珠快凸出來似的,眼眶火辣辣的。

  「老師,我去……最後談判……他們要留下點東西……我就只好……」

  「讓人家把手指砍了?」

  「是……是我自己動手的!」他喘口氣,接下去說:「我想……掉一隻手指,比,比脫,脫不了身,永遠……那樣,好,是不是?」

  我要怎麼說呢?我能怎麼呢?他說的話,能說沒道理嗎?何況他一口咬定手指是自己砍下的;這不是右手食指,和兵役的「殘廢條例」無關,祗要他自己承認是自己傷害的,和別人無關,那麼治安機關又能怎麼樣?可是,真就這樣放過那群小流氓嗎?

  「老師……我,強力膠戒掉了……幫派也……了啦!我……已經完全……」他嗚咽著,說不下去。

  「好吧!不要說什麼了!」

  「我……我保證,我會好好……」

  「……」

  「老師!謝謝您……」

  一個小時後,我把關艾培送回他寄宿的地方。他要求我,不把傷指的事件告訴他母親。他要求我暫且幫忙他先付手術費。

  除這樣之外,還能怎麼樣?我全答應下來。不過到了星期一,我把這件事報告呂主任後,他不讓我自己掏腰包,他說由上年度本校教師小康基金的剩餘款撥付。

  我們把這個意思報告校長,校長考慮了一陣後沒肯答應。校長的顧慮是對的:這種支出,不能動用小康基金。

  最後,校長也沒讓我一人負擔那筆款子;由校長、呂主任、訓管二組長和我五人分攤。這種方式解決「困難」,據呂主任說,在本校是常有的情形。

  另外,我也請示校長和呂主任;砍小指事件,要不要報警?大家商量的結果是非正式地向少年組說一聲──祇是私下和曾組長口頭報告。

  果然,少年組也祇能把它當作參考,「以後加強注意南門口幫份子行動」而已。

  這件事,到此,算是擺平了。關艾培帶著傷照常上課,他總是低著頭走路,默默地不大理會人;至於課堂上,卻是凝然端坐,規規矩矩地聽課了。授課的老師在訓導處,居然開始讚許他啦。

  我想,這個孩子,從今以後,已是真正脫胎換骨了吧?他付出的代價也夠大了。我在心底,真的,每天總要祝福他好幾次。

  不過,有一種情勢,給我帶來不大不小的困擾:那就是原以為「砍手指留紀念品」是很隱祕的事件的,哪知道很快就傳遍了全校每個角落,甚至社會人士風聞了;有家長搖電話來詢問,還有熱心的校友也紛紛表示關切。

  最後,駐區督學也知道了這件事。

  校長把我和呂主任叫到校長室,由我向督學詳細報告始末;最後我提出要求:為了輔導上的需要,這件事到此為止,請不要採取別的處置。

  督學先生同意了我的想法:拯救這個學生才是要務,不拘其他的形式。我鬆了一口氣。

  至次關這邊,我看他表現得還滿鎮定的,祇是走路時頭壓得更低了,走得更快了,更孤獨了。

  「關艾培!抬起頭來!還要挺胸!」我激勵他。

  「是……」

  「你己經戰勝一切!不要管別人怎麼說!」

  「是!」

  「我相信你!」我說。

  「謝謝老師」他肯定地回答。

  關艾培啊!關艾培!這回你該是真正擺脫一切糾葛,真正尋回自己了吧?

  我好累!不過,疲累中,心底卻有一絲淡淡的甘甜,暖暖的什麼,在泉湧著泉湧著……。

附註:

一、刊登於《中華副刊》(一九七七年九月二十二日~十月十六日)

二、收進《強力膠的故事》(文鏡文化公司,一九八五年十二月)

小菊花與我

我的小菊花,我的童年稚夢,都飄然無痕…

作者:李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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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週末下午,小妹來看我。臨走時她悄悄說,那個測量師劉文堂和小姑姑很要好。我責備她胡說。她脹紅了臉說是媽說的——劉常在小姑家裡過夜。

  我靠在門柱上舉手直搖,不知道是向她揮別,還是想趕走突然聽到的這句話。祇感到心口酸酸地,惆悵而迷惘。

  「可憐的小姑…」我躺在床上。

  「怎麼?想家啦?」嘉年又不懷好意地在耳邊說。

  「你知道我永遠不…」我真恨他的故意!

  這一夜,外面雨水淅瀝,秋風蕭蕭,打在門板窗玻璃上,有如潮浪,直拍我腦海的邊岸,我失眠了。不知什麼時候,枕邊已經沾濕了一角。

  天一亮,我不向嘉年解釋,也不理會他的嘲笑,抱起還在熟睡的小年,就向車站走。

  「你們父女,隨便吃兩餐吧。」我說。

  「你們多住幾天也沒關係!」他冷冷說。

  喔!嘉年,你不該這樣說的。不愉快的事,早已過去,何況我不是回娘家啊!我是去看看最疼我的小姑——那位可憐的小婦人。太陽還未上昇,氣溫很低,我抱緊小年,到了車站,買好票就上車。車上空空的,祇我母子倆。

  「不會是作夢吧?」我真有點懷疑。

  然而,人生,什麼是真實?什麼是夢境?畢竟不如想像的那樣容易分辨。例如小姑的半生遭遇,我這幾年的生命歷程,如果說是夢,這個夢太不合理,如果說是真實,這個真實就太不公平了!那麼,又何必去分辨它呢?

  我的娘家,在熱鬧的鄰鎮上,父親開的雜貨店,生意一直很好。這和父親白手成家,刻苦經營大有關係吧。也正因為這樣,我們姊妹的童年,過得好寂寞;而我,上有兩位姊姊,下有唯一的寶貝弟弟,注定是要被父母遺忘的。

  不過,我們家還有一個更寂寞的人,那就是小姑。在我模糊的記憶裡,大二姑姑,是很高大、很美麗的女人,小姑卻和我們姊妹一樣,被排除在大人之外。她每天要煮三餐飯,而且大姑她們的髒衣服,都摔給她洗。她總是默默地煮飯,低頭洗衣服;我叫她,她就向我貶貶大眼睛,淺淺地笑。

  「小姑:妳也去做裁縫,或打算盤嘛!」大二姑天天漂漂亮亮地外出,回來就等吃飯。

  「我不會。」小姑愕了一下。她笑的很好看。

  「那‥去學呀!」

  「不行,家裡忙。」她搖搖頭。她閉起眼在想什麼。

  在家裡,大家叫我「尾仔」。是「最後一個女孩子」的意思。父母都怕再生女兒啦,小姑姑名叫「罔菊」,客家話和「不得已地養著」的聲音差不多。我們倆,生下來就是大人心目中多餘的份子。然而我這個「尾仔」孤寂落寞的童年,卻從「罔菊」姑姑那裡,得到了疼愛和溫情。

  「媽不疼我,爸也不理我!」我在小姑面前訴說。

  「不是的。妳爸媽太忙嘛!賺錢給妳買好吃的呢!」

  「我不要!我要爸媽和我玩,抱我。」

  「小姑疼妳!哈!我們逗逗黑玉去!好嗎?」她把我擁在懷裡。她好瘦,每次想抱我,都抱不動。

  黑玉是我們最喜歡的小貓,全身黑得發亮,眼睛比蛋黃還要黃。有一次小姑在井邊洗大堆衣服,黑玉偎著我,在一旁陪小姑。我定定地盯住小姑隨著身子起伏而一幌一搖的長頭髮。

  「小姑:妳是我媽媽就好了!」我不知怎地突然這樣說。

  「傻瓜!姑姑疼你,有什麼兩樣?」

  「那,妳媽媽呢?」我又突然想起這個。

  「妳的阿婆,我很小時候就不在了。」她放下衣服,轉過身來,把黑玉抱起放在腿上。

  「妳媽媽疼不疼妳?」

  「疼。我是尾女兒。知道嗎?最小的女兒。人家說:『不疼尾女,雷公打你!』我媽媽最疼我了…」她的聲音越說越小。

  我按在黑玉身上的手背突然一涼——滴下一滴水珠,是從小姑眼眶裡滾出來的,接著又掉下幾粒,打在黑玉背上。黑玉咪咪叫了兩聲,跳下來,抖抖身子,走開。

  我不敢看她,趕緊跑去找黑玉。把黑玉抱起來,我也喉頭哽著,好想哭。我想黑玉也一定替我們難過的,因為大人們討厭牠,說牠是懶貓。而且大姊二姊喜歡欺負牠,常用兩隻手指捏住牠脖子上的皮毛,或者尾巴,把牠半空吊起來,弄得牠咪咪叫。我打不贏她們,祇有把小姑找來,才能把黑玉救下來。

  不幸的是,終於有一天,我們保不住黑玉了。那是一個冬天的傍晚,我拿一塊花布給黑玉作圍兜兒。爸從門外走進來,手上提一個竹簍,裡面是一隻黃花貓。

  「我們有兩隻啦?」我問。

  「不。黑玉懶,不會捉老鼠,把牠丟掉!」

  「那,那怎麼行!」我叫起來,忘記呼氣了。

  「傻瓜!有這個,還要黑玉幹嘛?我要把牠送走!」

  爸放出黃花貓,把黑玉搶過去裝進小竹簍裡,出門向街尾河邊走走。我不敢搶,也不敢趕上去,祇有跑上破陋的木板小樓,躲在床上哭。

  後來我哭得疲倦睡著了。我是被關門聲吵醒的,一睜眼就看到小姑,她站在床前直看我,她抱著一團黑黑的——是黑玉!

  「噓——在河邊撈起來的。」她小聲說。

  黑玉全身透濕。我又流淚了。小姑說夜深了,千萬別出聲。我們輕手輕腳地,用破毛巾替黑玉擦乾身體,然後放在我們中間睡覺。我是和小姑睡在一起的。

  可是第二天中午,黑玉又不見了。怎麼都找不到,小姑也搖頭。我說她一定知道,她說她從市場回來就沒看到。我罵她,她囁嚅半天才說,是爸爸提去送給別人的。我要她陪我去找回來。她說沒辦法,但可以找一個和黑玉完全一樣的給我。我說不要。

  隔了兩天,中午放學回來時,小姑把我引到臥房裡,遞給我一隻貓——用黑絨布做的。

  「小姑姑…」我說不出話來。

  小姑愕愕地望著窗外,沒理睬我。這是她的毛病,常常愛一個人臉向著窗外,發呆。窗外,是樓下廚房右邊的小庭院。

  那裡有一棵瘦瘦高高的蕃石榴樹,樹下是一大一小兩塊石頭;那是小姑和我說小話兒坐的,石頭旁邊放著三盆菊花;一盆開小白花,兩盆開小黃花,都是小姑種的。她的心最軟,什麼事都可以讓人;大二姑欺負她,我兩個姊姊罵她,她都一一忍受下來,祇是這三盆菊花,除我以外,她不許誰用手碰到。有一次,我那寶貝弟弟弄翻了一盆,而且土盆子破了。為這件事,小姑躲在樓上不出來也不吃飯。結果爸爸給買一隻新盆子,並把菊花重新種好;又向全家的人說:以後不准任何人弄損那些菊花。這是爸對小姑最好的一次。

  「妳的阿婆,常在這裡說故事給我聽的。」

  「妳也要在這裡說給我聽!」我說。

  月亮皎潔的晚上,我總是坐在這裡,聽小姑說月裡吳剛伐桂樹,嫦娥奔月的故事。也一起數星星,編織奇妙的夢想。

  菊花開了,是小姑最高興的時候。她那大眼睛顯得特別亮,小小白白的臉頰也染上紅暈,而且小嘴也會流出細細脆脆的歌聲。

  當我被弟弟欺負,媽外出不讓我跟去的時候,小姑就會逗我,哄我,帶我坐在石頭上…。

  小姑個子很小,頭髮很長,臉蛋兒很白,鼻準兒很瘦,身子很薄;記憶裡,她總是穿著灰白色的舊洋裝。她細細楚楚,可愛動人。不知什麼時候起,由於白菊花柔弱的模樣,使我聯想到小姑,以後我就偷偷給她取個綽號:「小菊花」。

  小姑好像是春天出嫁的,那時我是小學四年級。那段時間,爸爸生病花了很多錢,而且好像店裡的生意也不好。所以脾氣特別大,動不動就抓小孩子來罵一頓。

  小姑對這門婚事好像很不樂意,是爸媽替她作主的。

  「春才是個有出息的人,妳相信大哥的眼光吧!」爸說。

  「可是我完全不認識他!」小姑小聲說。

  「嫁過去不就認識了!」

  「他,那麼高大,那麼兇,看到就怕!」

  「好啦!好啦!別說孩子話,妳已經二十六歲啦!」

  我悄悄問小姑,姑丈是哪裡人。她說不知道,祇聽說他的祖先是大地主,現在父母雙亡,好在留下點錢,雖然讀書不多,但苦學有成,現在在一家銀行裡當會計。

  「肯上進,不是很好嗎,」我學大人說話。

  「他的樣子,我不喜歡!」

  「那妳喜歡誰?妳有喜歡的男生嗎?」同學們說大女生都會喜歡一個大男生的。

  「尾仔!妳胡說什麼?」

  「一定有!誰嘛?快說,我不告訴任何人!」

  她除了臉脹得像紅柿子以外,並沒有告訴我她喜歡誰。隔幾天,大二姑都回來了,好像是專為勸她出嫁的。

  「阿菊:我看春才並不壞!」大姑說。

  「小妹:大嫂是怕妳賴在家裡,知道嗎?嫁吧,讓她變富婆!」二姑火氣好大。

  「我,我不喜歡這個人嘛!」

  「我知道妳的心事,不過,唉…」

  「大姊,我沒什麼心事!祇是…」

  小姑出嫁前一天,親戚們都來了。那天晚上,他們纏住小姑說這說那,小姑很少開口,祇是搖頭或點頭笑笑;覓個空兒,拉我躲進臥房,並把門關上。

  「小姑,妳穿這些,一定很好看!」我坐在床沿上。

  她搖搖頭沒吭氣,拿起舊被單把那些紅綠發亮的新衣蓋上,然後走到我面前,用額頭頂著我的額頭,說:

  「阿美:我走後,會想我嗎?」她不叫我「尾仔」。

  「…會!」我用力點頭,可是被她頂住。

  「我也會。妳要想我啊!」

  「嗯。妳嫁很遠?」

  「很遠。我每年一定回來看妳一次以上!」

  才一兩次?我終於嗚咽起來。她塞一捲鈔票給我,我不要,她用淚眼盯緊我,我祇好收下。她又說她媽留給她一隻銅鐲子和一隻銅戒子做紀念,她把戒子送給我。我收下它。以後祇有這隻戒子陪我,我更寂寞了。

  第二天我沒上學。早飯以後,媽就下令不許我下樓。我站在小姑旁邊,看大二姑替她化妝。我全神盯住她的臉,我在用力看,我要把她的模樣兒看個夠,要把它深深印在腦裡!

  化妝好的小姑,實在太漂亮了。我真沒想到小姑會是這樣美麗哩!

  大概九點半鐘的樣子,迎嫁的人來了。我伏在樓梯口認真地看;大二姊指著一個人說,那就是小姑丈。

  那是個高大瘦瘦的人,皮膚黑一點,背有點兒駝。不錯,臉相很兇;粗黑的眉毛,頭尾好像刀子切過似的;眼睛很長很大,像牛眼睛;鼻準高高地稍微帶 ,雙頰微凹,很陡,嘴唇抿得很緊,看起來很驕傲的樣子。我也不喜歡他!

  「這個臭男生,要把小姑帶走,要和小姑睡在一起?」我茫然。

  小姑被喜車載走了,以後,這張木板床由每夜溺床的小妹和我同睡。蕃石榴樹下,常常祇有我一個人坐著發呆。我盡最大的力量照顧那三盆花,因為想小姑時,看看它摸摸它是最好的辦法,當我最委曲難過時,挨著花盆,兩手撫弄銅戒指,閉起雙眼,小姑就好像靠在我身旁。

  我還有一樁秘密:小姑出嫁時換下來的破胸衣,被我偷偷藏起來。那是無意中想起的,在想小姑想得很苦時,就把這破胸衣抱在懷裡,深深嗅幾下;這裡有小姑身體的味道。這時,我可以感覺到小姑就在我左右。

  小姑出嫁以後,除「六朝」回娘家一次外,一直沒回來。最先聽說住在臺灣北部,後來搬到南部。我再看見她,是在我小學畢業那年暑假,她身邊多了一個女孩子清香,已經一歲半了;不但這樣,那薄薄的洋裝底下,肚子又微微凸起來啦。

  「阿美,妳長高了,好漂亮了呢!」好久沒看到她的笑了,還是那樣斯斯文文地。

  我們手拉手,一轉身就上樓跑到臥房來;小清香由姑丈抱過去。

  我好像貪吃的孩子看到好吃的糖果一樣,不吭氣,儘看她。她薄施脂粉而已,身架子胖了一些,可是臉蛋兒還是瘦瘦地,眼角有了好幾道皺紋;我發現她有一點點老相!

  「怎樣?不認識我啦?來,讓我也仔細瞧瞧妳!」

  「小姑…」

  「嗯。阿美…」

  「妳好不好?」我真不知從哪說起好。

  「還好——總比在這裡好些…」她無聲地嘆口氣。

  「姑丈怎樣?」

  「還好。他工作很賣力,很被上級器重呢!可惜身體不太好,長年有胃病,他又…」

  她說了很多有關姑丈的事。眼裡亮光閃閃,臉頰泛紅,很興奮。看她快樂又幸福的樣子,好替她高興。可是心底有絲絲飄忽的酸味與惆悵,還感到對她有點兒陌生。這個感覺我苦惱了好久。

  「小美,畢業了,考本地初中吧?」

  「啊!小姑,妳得幫我向爸爸說…」

  爸爸很早就宣佈不讓我升學,報名的日期祇剩下三天,我正在絕望中。

  小姑馬上盡力替我爭取,我聽到姑丈也站在這邊勸爸爸;後來我聽他說,他想替我繳學費。現在我覺得這高高黑黑的姑丈,並不太討人厭呢!

  爸爸很不高興,可是他答應讓我去考考看。就這樣,小姑這次回來,為我帶來求學的機會。

  三天後,小姑一家走了。後來聽媽媽和大姑姑說,小姑的婚事是被騙了;姑丈根本是個窮光蛋,連棲身的房子都沒有,更嚴重的是,姑丈經年鬧胃病…。

  小姑啊!這不會是真的吧?

  小姑全家再回來,是在這年春節。她帶來了一個好消息:她們離開偏僻的花蓮縣,姑丈的工作調到北部。

  「因為他胃不好,上級讓他在北部檢查治療方便!」

  小姑的第二個女兒清音出世了,臉蛋兒和小姑一模一樣。

  這以後,小姑每隔兩個月左右就回來一次,不過姑丈沒一起來,而且都是往返匆匆。我們的距離越來越遠;她總是談姑丈如何如何,而我卻被功課逼得喘不過氣來。

  這段日子,小姑家裡發生了幾樁事情:姑丈因胃出血入院開刀,三個月後才能痊癒出院。

  又過了半年,一天下午,小姑帶著兩個女孩,一進門就啼啼哭哭地。媽媽問了老半天她才說出:

  「春才,在外面和別的女人鬼混!」

  「不會吧!」爸爸皺起眉頭。

  「他不老實,我是忍著,不甘心說…」眼淚像決隄的洪水,泛濫下來。

  「那怎麼辦?」

  「我受不了!我不要和這種男人過一輩子!」

  我從未看到她那樣咬牙切齒過。她是太傷心了。

  我們女孩子的命運,好像很難把握在自己手裡啊!

  小姑在我們家住了一禮拜,怎麼勸她都不肯回去,姑丈也不來接她。爸爸託親戚去找姑丈,也不得要領。

  我想他們之間是完了;小姑怎麼辦?孩子怎麼辦?

  然而,另一個變故使情勢改觀了;一天黃昏,從姑丈服務的××分行突然搖來電話:姑丈又胃出血入院開刀…。

  小姑接了電話,沒說什麼,低頭趕忙收拾東西;她,咬緊嘴唇,淚珠在眼眶裡滾動。媽要她把孩子留下,她不肯,結果爸爸陪她漏夜北上。

  這回,姑丈一個多月就出院。他們全家人來的時候,夫妻倆又顯得親親熱熱地,看樣子一場「誤會」冰消了。

  「他向我認錯了。唉!我要好好照顧他,他那胃腸…」小姑說。興奮中參些憂鬱,那神色使我難過。

  這次姑丈是來和爸爸商量一件事的,或者說是來請爸爸幫忙:他想去金門分行服務一段時期,讓小姑母女住在本鎮,請爸媽就近照顧。

  「是銀行派你去的?」爸問。

  「不是。那是課長的職位。」姑丈是想升官。

  「值得嗎?」

  「嗯。過些時候回來就可以提升啦。」

  「我是說,你的胃剛開刀不久,兩個孩子又小。」

  「那裡工作清閒,生活單純,對我的身體祇有好處;至於阿菊她們,有您們照顧,而且時間又不長…」

  我看他雖然說得很婉轉,可是語氣肯定而自信,他一定是一個獨斷而專橫的人。

  「阿菊的意思呢?」

  他沒回答,祇含笑朝小姑看去;小姑羞赧地抿抿嘴,衝著爸一笑,然後低下頭去。啊!小姑那一眼,我知道她的意思,她…。

  「那我就騰出一間房子來吧!」爸吞一口氣。

  「不!我要就近租房子住的!」小姑急急說。

  就這樣,姑丈去了金門,小姑回本鎮住。雖然年齡和各方面的變化,我們已經不能像往日那樣親密地黏在一塊兒,但是我又找回童年感情的依傍,最重要的,這次重聚以後,我發覺小姑還是那朵小菊花,沒什麼改變。

  她們就租住在離我家不遠的一條巷子裡;這是她自己的選擇,她說這裡清靜又省錢。

  那是一棟狹小的平房,廚房外,祇有一個房間;中間靠壁放張大竹床,竹床左前角是小書桌,桌上放小梳妝檯。她總是把這小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
  房裡祇有一種擺飾:一張結婚照片,三張姑丈不同姿勢的照片,還有一張合家照。這些都是放大的。來這裡,好像跌入姑丈的手掌上,很不舒服。我來玩,祇要不先大聲招呼,幾乎每次都發現小姑站或蹲在姑丈照片前發呆。

  她完全生活在丈夫的影子裡。這就是女人的幸福嗎?我不禁想起屬於「大人」的事兒來。

  小姑祇受過四年日文教育,現在已經沒法書寫,國文,更是完全不通。所以我成了她給姑丈寫「信」的代書人。看她如醉如痴的模樣兒,挖空心思給她尋找一些自己似懂非懂的表達愛情的句子;瞧她接不到回音時懊惱疑懼的神情,分享她獲得覆信的快樂。這在我是多奇妙的經驗啊!

  姑丈每三四個月會回來渡假三幾天。當她接到消息時,她先是獨自靜靜地笑上一陣子,接著把信搶過去,「用力」看半天,然後跑去告訴親戚鄰居們;她還會摟著我那讀幼稚園的小妹說:

  「喂!妳小姑丈隔兩天就回來了!妳高興嗎?」

  大家都笑了。那是一種滿含揶揄的笑。

  姑丈回來了。小姑緊緊地偎著他,笑得好甜;在大庭廣眾前,會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他的手臂。姑丈總是有意無意地把手臂挪開,而且是掩不住厭惡的表情。

  這個場面,旁邊的人都感到尷尬,並替小姑難過,可是小姑渾然不覺。

  小姑在興頭上,有人會故意逗她:

  「春才這麼英俊,小心啊,阿菊!」

  「我才不怕呢!哼!他絕不會亂來!」小姑大聲說。

  「嘻!妳這個傻瓜!」

  「我自然有辦法!」好像要和她們吵架似地。

  我知道她不是不怕,祇是沒辦法罷了。我問她是不是不敢去金門,她說姑丈不讓她跟去;她緊接著叮嚀我,這話不能給別人講。

  多委曲!我想。然而,二年後姑丈終於調回來了,而且就在本鎮分行當會計股長。這個頭銜,好像在我們親族裡是數一數二的。

  小姑在親族裡可以揚眉吐氣啦,我清楚看出大家對她態度的改變。尤其大二姑,在往日,總是假裝同情她嫁一個長年胃病的小職員,其實是在幸災樂禍。現在,她們眼眸裡燃燒著妒嫉之火;言詞裡卻掩飾不住羨慕地淨說討好的話。

  小姑已經搬入公家給租的一座洋房公寓裡;聽說一月租金八百元。大家都瞪眼咋舌啦。

  「恭喜啊,小姑!」我由衷地說。

  「謝謝妳!」她燦然一笑,像盛開的春花。

  「妳,應該要這樣的…」我表達不出心裡的意思。

  「我要把家整理好,讓他舒舒服服地。」

  「姑丈很了不起呀!」

  「是嘛!他是有點和常人不一樣!」

  「以後妳可以存錢,自己蓋房子。」

  「嗯。我要勸他戒賭才好。」她突然自語說。

  她的神情一黯,但立刻又眉展眼笑了。她悄悄告訴我:現在生活安定了,要替姑丈生個男孩子。

  小菊花,終於移植在精美名貴的花盆裡。這以後,我們雖然住在同一鎮上,但是並不常常見面;她很少來走動,媽再三訓示我們:沒事不許往姑丈家跑。媽說現在人家真龍昇天啦,別去高攀!

  而我,這時正掉進愛情的網裡,痛苦萬分,再沒時間去找小姑。

  這是小姑丈升官一年後的事。為這件事,小姑特地來勸我一場。我們好久好久沒在這樓上的小木板床邊相對暢談啦。

  可是我發現小姑的性格,完全變了,她卻見面劈頭一句話就說:

  「尾仔!妳變了。」

  我變了嗎?我想是的吧。因為我已經十八歲,而且在戀愛著。

  我告訴小姑:現在我是在孤軍奮鬥,我要心理上的支持者,而她,是唯一可能的人選。

  「那麼,大嫂說的是真的啦!」她在大驚小怪。

  「它來得突然,但是它來了。」

  她要我告訴她,是怎麼發生的,經過情形怎樣。我告訴她:那個人名叫姚嘉年,是一位業餘畫家;在鄰鎮和朋友合開一所廣告社。他三十歲,妻子死了二年,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。是去年中市畫展認識的,後來又湊巧遇到幾次;我喜歡他的畫,不知不覺地…。

  「哪有這樣荒唐的事!」她尖聲說。

  我說,我永遠忘不了畫展上那張畫:在崢嶸嵯峨的黑岩石上,一個赤腳男孩在茫然遠望;右邊是深藍的水,前後左方是深綠轉黑的森林;漫天沉重的烏雲。我發現這個男孩寂寞又恐慌,好像在等待什麼,或是在夢想什麼。

  「妳不知道,他的畫,每一張都使我感動得不得了,好像,他是為我而畫的!」

  「妳在作夢,幻想!」

  「我愛他。」我懇切地說:「他使我感到安全,可靠,溫暖。好像我需要的一切,他都有…」

  「是什麼?」她一臉陰沉,像在審問我。小姑不是這個樣子的啊!

  「我說不上來。」其實我能說。但我不敢說。

  當我發覺自己的感情時,就細細地檢查過自己:祇要和他在一起,那從小就緊緊厭迫我的莫名的恐懼消失了。他像一座山,或粗大的柱子。還有,我不知道該不該透露內心的感覺:他好像一位父親——比我的父親還真實的父親…。

  「哈哈!」小姑哈哈大笑。我從未看過她這樣。

  「小姑,妳不該這樣,我…」我慍怒。

  「告訴妳:男人,都不可靠!」她的話,從牙縫裡迸出來。

  「…」

  「不要相信任何男人!不要相信什麼愛!都是騙人的!」她跳起來說,比手畫腳,好怕人。這哪裡是小姑?

  「那妳…妳不是很愛姑丈嗎?」

  「嘻嘻!」她在冷笑,眼神死死地。

  「姑丈不也很愛妳!」我憤然反擊。

  她沒吭氣,臉色越變越難看。她現在的樣子,在我是完全陌生的。沉默了一陣,她終於說了這樣的話:她結婚半年以後,姑丈在外頭賭博,玩女人,幾年來從未斷過。她為了面子,一直裝得很幸福的樣子。

  「現在還是這樣?」我是大吃一驚了。

  「當上股長,賭得更兇!在外頭不止一個女人!」

  「妳看見過?」

  「我親眼看見他們上旅館,也知道壞女人的巢穴!」

  「那妳怎麼不…」

  「有用嗎?」她淒然一笑。

  她拿毛巾擦眼睛,眼眶是乾的。

  我本來決定說服她,要她幫助我的。她的話太突然,我完全被震懾了。我想安慰她,但我知道什麼話都沒用。

  「小美:妳回頭吧!妳還小。」最後她說。

  「…」我能說什麼呢?

  「一個結過婚的男人,又有孩子。妳太不值得了。」

  「這是值得不值得的事嗎?」我在心裡說。

  「唉!也許我沒戀愛過,或者說,沒被人愛過,不知道妳現在的心情…」她喃喃自語。

  她下樓走了。驀地,我看出她的腰幹太粗,臂部太肥。她又有喜了。我沒下樓送她,目光無意挪到幾片黃葉的番石榴樹下,那裡已不見小菊花的蹤影,祇剩三盆乾泥土而已。

  以後的日子,每次看到小姑,她都是冷冰冰地,但是一開口就滔滔不絕,而且嗓子粗大得出奇。有一天,不知怎地竟和媽吵起來。她左手叉腰,右手拇食中三指伸直,猛向媽「剷」去,完全是潑婦的畫像。

  「妳神氣啦!薄福的傢伙!」媽連連冷哼。

  我和嘉年的交往,這時已成公開的秘密。也許嘉年不是我所謂理想的對象,但是我愛他,他也愛我。這就夠了。老實說,對於那些瘦褲管,長頭髮,一臉青春痘的「男孩子」,我怎麼也看不上眼啊。

  「不要臉,這麼小就找男人!」媽這樣罵我。

  「不准妳再跟姓姚的交往!」爸下命令。

  那個像瘡疤似的一天,終於來啦:我到嘉年家玩一天,傍晚出來在馬路邊等車(他不敢出來送我),突然我看到爸媽和久不見面的二叔,像警察似地向我走來。我想我是嚇跑了魂,轉身就往嘉年的屋裡跑。

  結果我被用出租汽車「裝」回來,被狠狠打一頓。爸說要控告嘉年,而我,被關在樓上,不准出大門。

  為了嘉年的安全,我決定暫時不和他見面,躲在樓上,偷偷給他寫信,央求小妹替我寄信;還有,就是偷偷地流淚,流淚。

  半個月過去,他們對我的監視疏了些。這時二姊突然告訴我說,聽說嘉年不到廣告社上班了。

  我決定偷偷去看他一次,我有很多話要和他講清楚,我要他也明白表示決心,並要他等我二三年。

  我又被媽和二叔「抓」回來。而且這次在街上,我居然和二叔拉拉扯扯地,鄰居們都看到。

  「我們黃家的臉,給妳丟光了。」爸像憤怒的豹。

  這個晚上,深夜裡,媽把我從床上拉起來。現在我什麼都不顧啦,靜靜地瞪著媽。

  「妳照實說,和他,是不是發生了關係?」媽突然說。

  「有有有!怎麼樣?」話,是從胸口彈跳出來的。我聽了自己的話後,渾身機伶一顫,我想我是瘋了,這一胡說,不把嘉年害慘?我怕得眼淚直流。

  出乎意料之外,媽沒像往常生氣時,雙手向我擰來。

  隔了一禮拜,二姊惡毒地盯著我說,家裡有人來給我說親。後來才知道,是爸主動去請來的。

  像一場夢——分不出是美夢抑是惡夢。總之,我被決定出嫁了。爸說的,家醜不能再揚。

  出嫁當天,久不見面的小姑不知怎地來了。她祇是冷冷地看我,兩人目光相遇時才淡淡一笑。

  「妳送我的銅戒指,是我唯一的嫁妝!」我告訴她。

  「妳還沒丟掉?我的銅鐲子,早給清香扭斷啦!」

  我成為嘉年的妻子,是在二十歲生日前一個月。

  婚後,嘉年很愛我,我覺得很滿足。但是,他的脾氣倔強,感情強烈,三十多歲了,有些地方卻像小孩子。而我,還是一個大孩子,日常的吵吵鬧鬧,總是沒法避免。

  另一方面,嘉年對我父母,始終不能諒解。在小年出生以前,我們和娘家已經「恢復邦交」,但他一直心存芥蒂。

  我成熟多了。我對自己的選擇並沒後悔的意思。我知道這個五口之家幸福與否,我是一個軸心。而我也發現,人生的許多事情,畢竟是無可奈何的。例如:他前妻生的孩子,我也真心愛他們,可是祇因為我不是他們親生母親,一層無形的牆,總是有的。又例如:彼此性格的磨擦,年齡造成的距離等。

  總之,人生不如想像那樣美好,而人,總是要活下去的。

  「比起小姑,總是好些吧?」我常這樣殘酷地比較。

  在小年周歲生日的時候,弟妹代表爸媽送來一些禮物。在閒談中,弟弟漏出口風——小姑丈在一星期前死了。

  「姑丈死了?」我的心口被打了一鎚。

  「媽媽說,暫時不告訴妳…」

  我不顧嘉年的反對,當天傍晚就陪弟妹回去;到了娘家,媽堅持要早晨才能去喪家。

  媽說小姑丈半年前胃又大出血一次。開刀時把胃神經也除掉,從此不再感到胃痛。十天前,他騎摩托車飛跑,突然摔下倒在馬路上。抬到省立醫院開刀一看肚子裡血肉模糊,糞便潑灑橫隔膜下所有器官上。他沒醒來過,十八小時後就斷氣了。因為屍體不能久留,所以匆匆在北市焚化,祇帶回一包骨灰…。

 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小姑。出來應門的是穿國校制服的女孩子;小清香很高大了,臉上,揉合父母倆的線條影子。

  姑丈的白色骨灰箱,擺在新的小神桌上。我一再告誡自己別哭出聲音來,可是我忍不住,拜倒在地上。小姑大概是被我吵醒才爬起來的。她滿頭亂髮,睡衣脫落兩顆鈕扣,露出半個瘦瘦的乳房,愕愕站著看我。

  「這次你,真的去了。」她向姑丈的遺像說話。

  她一直沒流淚,兩個女兒和小男孩也是。

  媽媽告訴我,小姑丈半年來,花天酒地,賭博泡女人,一個禮拜難得回家一次。她又說出一樁傷懷的隱秘:小姑本來有一位青梅竹馬的情人,名叫劉文堂;因為父母強烈反對娶小姑,後來才另娶妻子。劉現在的妻子,卻多年前就發了瘋;有四個孩子,也夠可憐的。

  我奔上小樓想盡情發洩一頓,可是破臥房已經面目全非;我走到庭院,這裡,空空曠曠地,連花盆和早就枯槁的番石榴樹也不見影子。

  我的小菊花,我的童年稚夢,都飄然無痕…。

  ……

  我好容易才找到小姑的新居。這裡,又是那種小陋巷,矮矮的臺灣紅瓦房子。

  我舉起右手,卻遲遲沒勇氣敲門。這麼久不見了,小姑會不會又轉變成另一種陌生的樣子呢?

  我還是敲門了。裡面傳來重重的腳步聲。我的心狂撞,我趕緊閉上眼睛…。

附註:

一、刊登於《今日世界》四五七.四五八期(一九七一年四月一日—十五日)

二、收進《恍惚的世界》(三信出版社,一九七四年四月十五日)